玉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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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壇子叔叔有點氣了,打鼻子裡哼了一下道,“我自己有幾十畝田,又有一幢大房子,人家來做媒,我還不要呢!” “表哥,這些話你不要來講給我聽,橫直我不嫁給你就是了!”玉卿嫂轉過身來說道,她的臉闆得鐵青,連我都吓了一跳。

    她平常對我總是和和氣氣的,我不曉得她發起脾氣來那樣唬人呢! “你——你——”壇子叔叔氣得指着玉卿嫂直發抖道,“怎麼這樣不識擡舉,我讨你,是看得起你,你在這裡算什麼?老媽子!一輩子當老媽子!” 玉卿嫂走過來将門簾“豁琅”一聲摔開,壇子叔叔隻得讪讪地跑了出來。

    我趕在他前面,跑到大門口學給老袁他們聽,笑得老袁拍着大腿滾到床上去。

    等到壇子叔叔一爬一爬走出大門時,老袁笑嘻嘻地問他道:“滿老爺,明天你老人家送不送雞來啦?送來的話,我等着來幫你老人家提進去。

    ” 滿叔裝着沒聽見,連忙揩着汗溜走了。

     5 自從玉卿嫂打回了滿叔後,我們家裡的人就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了。

    有的說她現存放着個奶奶不會去做,要當老媽子;有的怪她眼睛長在額頭上,忒過無情。

     “我才不信!”胖子大娘很不以為然地議論道,“有這麼刁的女人?那麼标緻,那麼漂亮的人物,就這樣能守得住一輩子了?” “我倒覺得她很有性氣呢。

    ”我媽說道,“大家出來的人到底不同些,可笑我們那位滿叔,連不自量,怎麼不抹得一鼻子灰?” 從此以後,老袁、小王那一夥人卻對玉卿嫂存了幾分敬畏,雖然個個癢得恨不得喉嚨裡伸出手來,可是到底不敢輕舉妄動,隻是遠遠地看着罷了。

     不管怎麼樣,我倒覺得玉卿嫂這個人好親近得很呢!看起來,她一徑都是溫溫柔柔的,不多言不多語。

    有事情做,她就悶聲氣,低着頭做事;晚上閑了,她就上樓來陪着我做功課,我寫我的字,她織她的毛線,我從來沒有看見她去找人扯是拉非,也沒看過她去院子裡夥着老曾他們聽蓮花落。

    她就愛坐在我旁邊,小指頭一挑一挑,戳了一針又一針地織着。

    她織得好快,沙沙沙隻聽得竹針的響聲。

    有時我不禁擡頭瞅她一眼,在跳動的燭光中,她的側臉,真的蠻好看。

    雪白的面腮,水蔥似的鼻子,蓬松松一绺溜黑的發腳子卻剛好滑在耳根上,襯得那隻耳墜子閃得白玉一般;可是不知怎的,也就是在燭光底下,她額頭上那把皺紋子,卻像那水波痕一樣,一條一條全映了出來,一、二、三——我連數都能數得出幾根了,我不喜歡她這些皺紋,我恨不得用手把她的額頭用力磨一磨,将那幾條皺紋敉平去。

    尤其是當她鎖起眉心子,怔怔出神的當兒——她老愛放下毛線,這樣發呆的——我連她眼角那條魚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在想什麼鬼東西呀?”我有時忍不住推推她的膀子問她道。

     她慌忙拿起毛線,連連答道沒有想什麼,我曉得她在扯謊,可是我也懶得盤問她了,反正玉卿嫂這個人是我們桂林人喊的默蚊子,不愛出聲,肚裡可有數呢! 我喜歡玉卿嫂還有一個緣故:她順得我,平常經不起我三拗,什麼事她都差不多答應我的。

    我媽不大喜歡我出去,不準我吃攤子,又不準上小館,怕我得傳染病。

    熱天還在我襟上挂着一個樟腦囊兒,一徑要掏出來聞聞,說是能消毒,我怕死那股氣味了。

    玉卿嫂來了以後,我老撺掇她帶我出去吃東西,她說她怕我媽講話。

     “怕什麼?”我對她道,“隻有我們兩人曉得,誰會去告訴媽媽,你不肯去,難道我不會叫老曾帶我去?”她拿我是一點都沒有辦法。

    我們常常溜到十字街去吃哈盛強的馬肉米粉,哈盛強對着高升戲院,專門做戲院子的生意,尤其到了夜晚,看完戲的人好多到這裡來吃消夜的。

    哈盛強的馬肉米粉最出名,我一口氣可以吃五六碟,吃了回來,抹抹嘴,受用得很,也沒見染上我媽說的什麼霍亂啦!傷寒啦! 隻有一件事我實在解不過來,任我說好說歹,玉卿嫂總不肯依我。

    原來不久玉卿嫂就要對我說她要回婆家一趟,我要她帶我一起去,她總不肯,一味拿話哄着我道: “遠得很哪!花橋那邊不好走,出水東門還要過浮橋,沒的把你跌下水去呢!快别去,在屋裡好好玩一會兒,回頭我給你帶幾個又甜又嫩的大蓮蓬回來噢!” 她一去就是老半天,有時我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去問胖子大娘: “玉卿嫂為什麼老要回婆家呢?” “你莫信她,她哄你的,容哥兒,”胖子大娘癟起嘴巴說道,“她回什麼鬼婆家啊——我猜呀,她一定出去找野男人去了!” “你不要瞎扯!你才去找野男人,我們玉卿嫂不是那種人。

    ”我紅了臉駁胖子大娘。

     “傻哥子!她跟她婆婆吵架才出來的,這會子又巴巴結結跑回去?你們小娃子她才哄得倒,她哪能逃得過老娘這雙眼睛。

    你看,她哪次說回婆家時,不是扮得妖妖精精的?哪,我教你一個巧法子:下次她去的時候,你悄悄地跟着她屁股後頭捉她一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瞎扯了。

    ”胖子大娘的話講得我半信半疑起來,我猛然想起玉卿嫂出門的時候,果然頭上抿了好多生發油,香噴噴,油光水滑的,臉上還敷了些鴨蛋粉呢。

     去花橋要出水東門,往水東門,由我們家後園子那道門出去最近——這是玉卿嫂說的,她每次回婆家總打後門去。

    禮拜天她又要去了,這次我沒有出聲,我賴在床上,暗暗地瞅着她,看她歪着頭戴上耳墜子,對了鏡子在鉗眉毛。

     “我去了,噢。

    ”她臨走時,跑來擰了一下我的腮幫子,問我想吃什麼,她好帶回來。

     “上次那種大蓮蓬就好。

    ”我轉過身去裝着無所謂的樣子說,她答應一定替我挑個最大的回來,說完,她匆匆地走了。

    我聞到一股幽香,那一定是從玉卿嫂身上發出來的。

     當她一下了樓梯,我趕忙跳了起來,跟在她後面進了後園子。

    我們後園種了一大片包谷,長得比我還高。

    我躲在裡面,她回了幾次頭都沒看見。

    我看她出了後門,并不往右手那條通水東門的大路去,卻向左邊手走,我知道,出左手那條小街就是一撮七拐八彎的小巷子,盡是些小戶人家,一排一排的木闆房子住着賣豆漿的也有,拖闆車的也有,唱蓮花落的瞎婆子,削腳剔指甲的,全擠在那裡,我們風洞山這一帶就算那幾條巷子雜。

    那種地方我媽平常是踏腳都不準我踏的,隻有老袁去喊蓮花落的時候,我才偷着跟去過幾次,邋遢死了,臭的!玉卿嫂不知跑去做什麼鬼?她那麼幹淨個人,不怕髒?我連忙蹑手蹑腳跟了過去,玉卿嫂轉了幾個彎,往一條死巷堂走了去,等我追上前,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我打量了一下,這條死巷堂兩邊總共才住着六家人,房子都是矮塌塌的,窗戶才到我下巴那麼高,我踮起腳就瞧得裡面了。

    我看這些人窮得很,連玻璃窗都裝不起,盡是棉紙糊的,給火煙熏得又焦又黃。

    我在弄堂裡走了幾個來回,心裡一直盤算,這六個大門可不知玉卿嫂在哪一扇裡面,我踱到右手第三家門口時,忽然聽到了玉卿嫂的聲音,我連忙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卻聽到她正和一個男人在講話呢! “慶生,莫怪我講一句多心話,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夠了,你吃的住的,哪一點我沒替你想到?天冷一點,我就挂着你身上穿得單,主人賞一點好東西,我明明拿到嘴邊,隻是咽不下去,總想變個法兒留給你,為了找這間房子,急得我幾個晚上都睡不着,好不容易換了些金器,七湊八湊,才買得下,雖然單薄些,卻也費了我好多神呢。

    隻是我這份心意不知——”玉卿嫂說着,忽然我聽見她帶着哭聲了。

     “玉姊,你莫講了好不好——”那個叫慶生的男人止着她道,他的聲音低低的,很帶點嫩氣呢。

     “不,不,你讓我說完,這是郁在我心裡的話——你是曉得的,我這一生還有什麼指望?我出來打工,幫人家做老媽子,又為的是哪一個?我也不敢望你對我怎麼好法子,隻要你明白我這份心意,無論你給什麼嘴臉給我看,我咬緊牙根,總吞得下去,像那天吧,我不要你出去做事,你就跟我紅臉,得!我的眼淚挂到了眼角我都有本事給咽了進去,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出去呢?我怕你身子弱,勞累不得,慶弟,你聽着,隻要你不變,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願,熬過一兩年我攢了錢,我們就到鄉下去,你好好地去養病,我去守着你服侍你一輩子——要是你變了心的話——”玉卿嫂嗚嗚咽咽哭泣起來了,慶生卻低聲唧唧哝哝跟玉卿嫂說了好些話,玉卿嫂過了一會,歎了一口氣又說道: “我也不指望你報答我什麼——隻要你心裡,有我這個人,我死也閉上眼睛了——喏,你看,這包是我們太太天天吃高麗參切剩下來的渣子,我一天攢一點,攢成這麼一包,我想着你身子單弱,漸漸天涼起來,很該補一補,我們這種人哪能吃得起什麼真的人參燕窩呢!能有這點已經算不錯了。

    天天夜裡,你拿個五更雞罐子上一抓,熬一熬,臨睡前喝這麼一碗,很能補點血氣的,我看你近來有點虛浮呢,晚上還出汗不出?” “這陣子好多了,隻是天亮時還有一點。

    ” “你過來,讓我仔細瞧瞧你的臉色——” 不知這慶生是什麼樣的人?我心想,玉卿嫂竟對他這麼好,我倒要瞧一瞧了。

    我用力拍了幾下門面,玉卿嫂出來開門時一看見是我,吓了一大跳,連忙讓我進去急着問道: “我的小祖宗爺,你怎麼也會到這種地方來了,家裡的人知不知道啦?” 我拍着手笑着: “你放心吧!我也是跟着你屁股後頭悄悄地溜出來的,我看你轉了幾個彎子,忽然不見了,害得我好慘,原來你躲在這裡呢!你還哄我回婆家去了——這是你什麼人啦?”我指着站在玉卿嫂旁邊那個後生男人問她道。

    玉卿嫂忙答道:“他是我幹弟弟,喏,慶生,這就是我服侍的容容少爺,你快來見見。

    ” 慶生忙笑着向我作了一個揖,玉卿嫂叫他去把她平常用的那個杯子洗了倒杯茶來,她自己又去裝了一盤幹龍眼來剝給我吃,我用力瞅了慶生幾下,心想難怪玉卿嫂對他那麼好,好體面的一個後生仔,年紀最多不過二十來歲,修長的身材,長得眉清目秀的,一頭濃得如墨一樣的頭發,額頭上面的發腳子卻有點點卷,也是一杆直挺挺的水蔥鼻,倒真像玉卿嫂的親弟弟呢!隻是我看他面皮有點發青,背佝佝的,太瘦弱了些。

    他端上茶杯笑着請我用茶時,我看見他竟長了一口齊垛垛雪白的牙齒,好好看,我敢說他一定還沒有剃過胡子,他的嘴唇上留了一轉淡青的須毛毛,看起來好細緻,好柔軟,一根一根,全是乖乖地倒向兩旁,很逗人愛,嫩相得很。

    一點也不像我家老袁的絡腮胡,一叢亂茅草,我騎在他肩上,紮得我的大腿痛死了。

    他對我講,他是天天剃才剃出這個樣子來的。

     “好啊!”我含着一個龍眼核指着慶生向玉卿嫂羞道,“原來你收着這麼一個體面的幹弟弟也不叫我來見見。

    ”說得慶生一臉通紅,連耳根子都漲得血紅的,我發覺他竟害羞得很呢!我進來沒多一會兒,他紅了好幾次臉了,他一笑就臉紅,一講話也愛臉紅,嗫嗫嚅嚅,腼腼腆腆的,好有意思!我盯着他用力瞧時,他竟局促得好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兩隻手一忽兒捋捋頭發,一忽兒抓抓衣角,連沒得地方放了似的。

    玉卿嫂忙解說道: “少爺,不是我不帶你來,這種地方這麼邋遢哪是你能來的?” “胡說!”我吐了龍眼核說道,“外面巷子邋遢罷咧,你幹弟弟這間房多幹淨,你看,桌子上連灰塵都沒有的。

    ”我在桌子上拿手指劃了一劃給她看。

    慶生這間房子雖然小,隻放得下一鋪床和一張桌子,可是卻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蚊帳被單一律雪白,和慶生那身衣服一樣,雖然是粗布大褂,看起來卻爽眼得很。

     我着實喜歡上玉卿嫂這個幹弟弟了,我覺得他蠻逗人愛,臉紅起來的時候好有意思。

    我在他那裡整整玩了一個下午,我拉着他下象棋,他老讓我吃他的子,吃得我開心死了。

    玉卿嫂一徑要催着我回去。

    “急什麼?”我摔開她的手說道,“還早得很呢!”一直到快吃夜飯了,我才肯離開,臨走時,我叫慶生明天等着,我放了學就要來找他玩。

     走到路上玉卿嫂跟我說道: “少爺,我有一件事情不知你能不能答應,要是能,以後我就讓你去慶生那兒玩,要是不能,那你什麼念頭都别想打。

    ”我向她說,隻要讓我和慶生耍,什麼事都肯答應。

     她停下來,闆起臉對我說:“回到家裡以後,無論對誰你都不準提起慶生來,做得到不?”她的樣子好認真,我連忙豎起拇指賭咒——哪個講了嘴巴生疔!不過我告訴她胖子大娘這回可猜錯了,我說: “她講你是出來找野男人呢!你說好不好笑?要是你準我講的話,我恨不得一回去就告訴她,你原來有一個極體面的幹弟弟——什麼野男人!” 6 第二天,我連上着課都想到慶生,我們算術老師在黑闆上畫着好多根樹幹在講什麼鬼植樹問題:十棵樹,九個空,二十棵樹,十九個空——講得我的頭直發昏,我懶得聽,我一直想着昨天我和慶生下棋——實在有趣!他要吃我的車時,有意跟我說:“留神啊,少爺,我要吃車啦!”我連忙把棋子搶在手中,笑着和他打賴,他也紅着臉笑了起來,露出一嘴齊垛垛的牙齒,我真奇怪他嘴上那須毛為什麼那麼細那麼軟呢?連豎不起來的,我忽然起了一個怪念頭:要是我能摸一摸慶生的軟胡須,一定很舒服的——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發笑了,坐在我旁邊的唐道懿掐了我大腿一把問道:“瘋啦?好好的怎麼笑起來了?”我用肘子拐了他一下瞪着他道:“噓!莫吵,人家在想黑闆上的題目呢!” 下午三點多鐘就放了學,回到家門口,我連大門都不進就把書包撂給老曾催他回:“去,去,去告訴太太聽,我去姑婆那裡去了,吃夜飯才回來。

    ”隻有去姑婆家,我媽才頂通融,反正姑婆記性又不好,我哪天去,她也記不得那麼多,所以說去她那裡,最妥當。

    我心裡頭老早打好主意了:先請慶生到高升去看日戲,然後再帶他去哈盛強吃馬肉米粉。

    我身上帶了一塊光洋,八個東毫,早上剛從撲滿裡拿出來的。

    光洋是去年的壓歲錢,東毫是年三十夜和老袁他們擲骰子赢來的。

     我走到慶生房子門口,大門是虛掩着的,我推了進去,看見他臉朝着外面,蜷在床上睡午覺,我輕腳輕手走到他頭邊,他睡得好甜,連不曉得我來了。

    我蹲了下來,仔細瞧了他一陣子,他睡着的樣子好像比昨天還要好看似的。

    好光潤的額頭,一大绺頭發彎彎地滑在上面,薄薄的嘴唇閉得緊緊的,我看到他鼻孔微微地翕動着,睡得好斯文,一點也不像我們家那批男傭人,個個睡起來“呼啦呼啦”的,嘴巴歪得難看死了。

    真是不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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