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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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新娘還沒有出來入席,據裡面傳出話說新娘正在打扮,還早得很哩!于是大家一陣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聲音,好像等得不耐煩的樣子。

    這時順嫂把我悄悄叫到一個角落,從碗櫃裡拿出一碟松糕遞在我手上,輕輕地說:“容哥兒,你替我做件好事好不好?我實在忙得不能分身,你幫我把這碟松糕送給金大奶奶去,今晚金家個個忙,恐怕沒有人理她的。

    ” “可是我要看新嫁娘嘛!”我滿不願意地答道,我手裡老早已經準備好花紙條要去灑新郎新娘了。

    順嫂又跟我說了許多好話,我才應下來了。

     通到金大奶奶房間的走廊有兩三條,我選了一條人少一些的,可是剛走到一半,忽然外面爆竹大響,樂聲悠揚而起,院子裡的客人都往客廳跑去。

    “糟糕!一定新郎新娘出來了。

    ”我心中這樣想,于是愈更加速了腳步往裡面跑去。

    這時正是十二月,剛從人堆子裡跑出來被這冷風一吹,我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哆嗦,連忙将頸子縮到領子裡去。

    走廊上挂着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搖曳着,好幾個已經滅了,地上堆着些紅綠破紙條也給風吹得沙沙發響。

    我愈往裡面跑,燈光愈是昏黯,外面的人聲、樂聲也愈來愈小,裡面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有點莫名的恐懼,還沒有走到金大奶奶房門口我就大聲叫道:“金大奶奶,金大奶奶。

    ” 裡面沒有回音,我猜金大奶奶大概睡了,于是我便把她的房門輕輕地扭開,“呼”地一陣冷風從門縫跟着進去,吹得桌子上昏暗的燈焰來回亂晃,弄得滿室黑影幢幢。

    從暗淡的燈光下,我看見金大奶奶好像仰卧在床上似的。

    “金大奶奶!”我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

    于是我輕輕地蹑着腳走了進去,可是當我走近床前看清楚她的臉部時,頓時吓得雙腳一軟,“砰!”手上端着的那碟松糕滑到地上去了。

    一股冷氣馬上從我發根滲了下來,半步都移不動了,我想用力喊,可是喉嚨卻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一樣,一點聲音都叫不出來。

     金大奶奶仰卧在床上,一隻小腳卻懸空吊下床來,床上的棉被亂七八糟地裹在她另一隻腿上。

    她的手一隻叉着自己的頸子,一隻揪着自己的胸,好像用過很大的勁,把衣服都扯開了,兩眼翻了白,睜得大大的瞪着天花闆,一頭亂發有的貼在額上,有的貼在頰上,嘴唇好像給燒過了一般,又腫又黑,嘴角塗滿了白泡。

    在她床頭的茶幾上倒放着一個裝“來沙爾”藥水的瓶子,一股沖鼻的藥味還不住往外冒。

     這突來的恐怖使我整個怔住了,我簡直不記得我怎樣逃出那間房的,我隻是仿佛記得我逃到客廳的時候,新郎正挽着新娘走進了客廳,大家都将花紙像雨一樣的向新郎新娘灑去,至于後來客人們怎樣往金大奶奶房間湧去,金大先生和金二奶奶怎樣慌慌張張阻止客人,這些事情在我的印象中都模糊了,因為那天晚上我回去後,馬上發了高燒,一連串的噩夢中,我總好像看到金大奶奶那隻懸着的小腳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樣。

     金大奶奶死後第三天就下了葬。

    人下葬了,也就沒有聽見再有什麼人提起這件事了。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地統統轉到新的金大奶奶身上,這位新的金大奶奶年輕貌美,為人慷慨而又有手段,與金二奶奶是一對好搭檔,所以大家都趕着她叫“金大奶奶”。

    不過自從這位金大奶奶來了之後,我跟順嫂總也不去金家了。

    順嫂是為了傷心,我是為了害怕。

     從此,我在門前看見小虎子就躲開。

    他好像很生氣,可是我不管。

    有一回我逃不及,一把讓他揪住。

    他鼓着眼睛問我: “我又沒有得罪你,怎麼不到我家裡來?” “我們要去上海了。

    ——‘新娘子’喜歡你嗎?” “呵嘿!你是說‘大伯娘’嗎?她敢不喜歡?不是我娘做主,她還不是躲在上海做‘小老婆’。

    我娘說:把她讨回來,省得我大伯常往上海跑……”小虎子說話老腔老調的就像一個小大人。

     隻聽順嫂在屋子裡放着喉嚨喊: “容哥兒!功課不做快點收起來,不要看着惹人生氣。

    ” 我知道順嫂對小虎子很不高興,我隻好掉頭跑回來,放下小虎子不管。

     真的,雖然現在事隔多年,可是每逢我想到金大奶奶懸在床下的那隻小腳,心中總不免要打一個寒噤。

     ---《文學雜志》五卷一期 ---一九五八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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