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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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座小山,小山有座孤零零的房子,窗裡透出燈光……我和他都看見了……忽然他對我說:“誰住那裡頭啊?……他們可到哪兒打醬油去啊?……”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我一下子對他大佩服……是的,大佩服!……這是我接觸那麼多的大幹部,沒遇上過的情況……你覺得好笑嗎?……我太幼稚了?……随你怎麼說我,反正我一下子意識到,這塊土地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理想的和沒理想的,有這樣理想和那樣理想的……而我們的這位副部長,他是真有理想,并且他的理想是很實際,很淳樸,也很美麗的……就像那地平線上越來越紅得像玫瑰花瓣似的天光……
……這是大約十二個小時以前……下了火車有車來接我們……我們各自回家……大約九小時以前我們又在辦公大樓裡見面,他居然又頭發梳得光光溜溜,胡子刮得幹幹淨淨,西服筆挺,換了一條赭色的領帶……他正在外事局長陪同下往外走,顯然是去跟老外談判……他看到了我,可顧不上跟我打招呼……我則去辦我的事……直到下班……我在這兒遇上了你,……
……這算得上什麼英雄人物?你問得有道理。
還算不上!一般來說,當幹部的,就算是很不錯的幹部,隻要他還活着,就總難被人視為英雄;但是如果死了,那就會把他一生的好事都堆砌在一起,堆成一座閃閃發光的英雄山,對他的宣傳表揚,那是不到逼出你的眼淚,決不罷休的!……這是個什麼規律?你也無以名之?但這确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政治文化,對不?…… ……我并不是說,我們的這位副部長,就算得一個英雄人物了,但他夠得上是個正面人物吧?……你反對“正面”、“反面”這類的簡單化提法?是的,你們那個圈裡的人,認為每一個人都是複雜得一塌胡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亦反亦正的,變幻莫測的……你們的那個道理很有魅力,但是,對不起,我要跟你說,每一個人固然都确實是複雜的,但那複雜的總和,卻各不相同。
有的人他那總合起來的趨向,便是惡,有的則是善,善即是正面,大善大智大勇,即英雄……我是主張弘善抑惡的,因此我渴望在文學藝術作品中看到理想的閃光,看到以正壓邪,看到正面形象,看到英雄人物的!…… ……你說我們這位副部長太一帆風順?說他一帆風順,倒也是,不過要去掉“太”字;是的,他倒大黴的時候不多,也就是“文革”當中,他被“造反派”當做“保皇派”的“壞頭頭”揪了出來,挨了批鬥,下了“牛棚”,受了一陣子罪……不過那時間不算太長;揪他的那一派,是北京地質學院來串連的“紅衛兵”封成“造反派”的,地院“紅衛兵”的總司令叫王大賓,是“通天”的……你當然知道,你都經過的!……誰知王大賓他們好景不常,沒過兩年,七十年代初,就不靈了,我們副部長他們那一派,就“老保翻天”了,他在“老保”裡又屬于溫和派,不搞報複,通情達理,所以頗得人心,沒過多久就當上了“大聯合”以後的“革委會”副主任,他的“升官圖”,其實是那時候才正式畫起的……我知道,他跟當年整他的某幾個“造反派”頭頭,還保持着一定聯系,那幾位如今混得都沒他好,有的可以說是相當地潦倒……有一回,也是跟他一起出差,路上閑聊,提起“文革”往事,他跟我歎息說:“其實那時候我們年輕人,凡當頭頭的,不管是‘老保’一派,還是‘造反’一派,都是很聰明能幹的,都想在時代潮流裡,充當一個成功的弄潮兒……可惜我們那時都沒成功,因為,我們的激情和奮鬥,隻是推進着極端的理念,而沒能落實到富裕這腳下的土地,和使這土地上億萬人過上安康快樂的生活……” ……他在仕途中,其實是經常遇到頂頭風和暗算的,不過他運氣好,總能越過去,總沒給絆倒……就是去年,他也還被暗算過,那真是癞蛤蟆蹦上了腳面——咬是沒咬着,可惡心到極點!……我在部裡,還有個紀檢會委員的兼職,有一天,我們的紀檢組組長把我們所有兼職委員都找去了,讓我們傳看一封匿名檢舉信。
那封信舉報說,我們那位副部長在出訪德國期間,到性商店買回了一種“夫妻快樂器”的淫具……這擱在西方國家的閣員身上,也是有失身份的事,何況在咱們國家!……我是跟副部長一起去德國的,我就說我可以作證,他每天日程排得滿滿的,我作為随員一直在他身邊,譯員也可以作證,他根本不可能去性商店!……可是,議論中,有一位卻陰陽怪氣地說:“那他可以在晚上,你們都睡了以後,自己一個人去呀……”這真是匪夷所思!氣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由此可見,我們部裡人際間關系是複雜的,人心所思更是大相徑庭的……紀檢組組長最後做出決定,一是由他親自找副部長本人談談,二是所有當時與會的人,一概不許擴散這封信的内容……紀檢組組長找副部長談時,特别把我叫去,我就坐在一旁聽他們談……一開始,副部長非常生氣,他沒想到有人會這樣算計他;後來他冷靜下來,說他家确實有那樣一種東西,不過那并非是他從德國購買的,那種東西其實在北京的“亞當夏娃商店”早已有售,也确實是從那家商店裡買出來的,但并非他自己買的,而是他的一位中學同窗,現在在大學裡專攻韓非子的學者,買來送給他的;這是一種少年時期的同窗間的幽默行為;他接受這位同窗的這一禮物,絲毫不會影響到他所負責的公務;而且這東西雖奇特,卻也值不了幾個錢……他說他百思不得一解,他家卧房裡的事兒,怎麼也有人拿來作為控告他的材料,這完全是個人私生活中的隐秘嘛,怎麼可以拿個人隐私來進行攻讦?……我在一旁聽着,一言未發;紀檢組組長聽完說,就這樣,這事都不要再提了……後來紀檢組組長向部長做了彙報,據說部長聽完說:“亂彈琴!惟恐天下不亂!”那時候他正倚仗我們那位副部長抓一個大項目,這個“癞蛤蟆”蹦到副部長的腳面,不影響情緒那是不可能的……
……後來,有一天,也是我們一起出差,很晚了,在他住的套間外頭,我們坐在沙發上談完工作,他主動說起了這件事,他告訴我,他和他愛人分析了很久,最後恍然大悟——他們把那東西的包裝盒,擱進了垃圾袋;他們那棟公寓樓,各家的垃圾都是裝在垃圾袋裡,送到
還算不上!一般來說,當幹部的,就算是很不錯的幹部,隻要他還活着,就總難被人視為英雄;但是如果死了,那就會把他一生的好事都堆砌在一起,堆成一座閃閃發光的英雄山,對他的宣傳表揚,那是不到逼出你的眼淚,決不罷休的!……這是個什麼規律?你也無以名之?但這确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政治文化,對不?…… ……我并不是說,我們的這位副部長,就算得一個英雄人物了,但他夠得上是個正面人物吧?……你反對“正面”、“反面”這類的簡單化提法?是的,你們那個圈裡的人,認為每一個人都是複雜得一塌胡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亦反亦正的,變幻莫測的……你們的那個道理很有魅力,但是,對不起,我要跟你說,每一個人固然都确實是複雜的,但那複雜的總和,卻各不相同。
有的人他那總合起來的趨向,便是惡,有的則是善,善即是正面,大善大智大勇,即英雄……我是主張弘善抑惡的,因此我渴望在文學藝術作品中看到理想的閃光,看到以正壓邪,看到正面形象,看到英雄人物的!…… ……你說我們這位副部長太一帆風順?說他一帆風順,倒也是,不過要去掉“太”字;是的,他倒大黴的時候不多,也就是“文革”當中,他被“造反派”當做“保皇派”的“壞頭頭”揪了出來,挨了批鬥,下了“牛棚”,受了一陣子罪……不過那時間不算太長;揪他的那一派,是北京地質學院來串連的“紅衛兵”封成“造反派”的,地院“紅衛兵”的總司令叫王大賓,是“通天”的……你當然知道,你都經過的!……誰知王大賓他們好景不常,沒過兩年,七十年代初,就不靈了,我們副部長他們那一派,就“老保翻天”了,他在“老保”裡又屬于溫和派,不搞報複,通情達理,所以頗得人心,沒過多久就當上了“大聯合”以後的“革委會”副主任,他的“升官圖”,其實是那時候才正式畫起的……我知道,他跟當年整他的某幾個“造反派”頭頭,還保持着一定聯系,那幾位如今混得都沒他好,有的可以說是相當地潦倒……有一回,也是跟他一起出差,路上閑聊,提起“文革”往事,他跟我歎息說:“其實那時候我們年輕人,凡當頭頭的,不管是‘老保’一派,還是‘造反’一派,都是很聰明能幹的,都想在時代潮流裡,充當一個成功的弄潮兒……可惜我們那時都沒成功,因為,我們的激情和奮鬥,隻是推進着極端的理念,而沒能落實到富裕這腳下的土地,和使這土地上億萬人過上安康快樂的生活……” ……他在仕途中,其實是經常遇到頂頭風和暗算的,不過他運氣好,總能越過去,總沒給絆倒……就是去年,他也還被暗算過,那真是癞蛤蟆蹦上了腳面——咬是沒咬着,可惡心到極點!……我在部裡,還有個紀檢會委員的兼職,有一天,我們的紀檢組組長把我們所有兼職委員都找去了,讓我們傳看一封匿名檢舉信。
那封信舉報說,我們那位副部長在出訪德國期間,到性商店買回了一種“夫妻快樂器”的淫具……這擱在西方國家的閣員身上,也是有失身份的事,何況在咱們國家!……我是跟副部長一起去德國的,我就說我可以作證,他每天日程排得滿滿的,我作為随員一直在他身邊,譯員也可以作證,他根本不可能去性商店!……可是,議論中,有一位卻陰陽怪氣地說:“那他可以在晚上,你們都睡了以後,自己一個人去呀……”這真是匪夷所思!氣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由此可見,我們部裡人際間關系是複雜的,人心所思更是大相徑庭的……紀檢組組長最後做出決定,一是由他親自找副部長本人談談,二是所有當時與會的人,一概不許擴散這封信的内容……紀檢組組長找副部長談時,特别把我叫去,我就坐在一旁聽他們談……一開始,副部長非常生氣,他沒想到有人會這樣算計他;後來他冷靜下來,說他家确實有那樣一種東西,不過那并非是他從德國購買的,那種東西其實在北京的“亞當夏娃商店”早已有售,也确實是從那家商店裡買出來的,但并非他自己買的,而是他的一位中學同窗,現在在大學裡專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