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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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便引雍望輝往裡面走,原來那洗衣房盡裡邊,有個往裡面拐伸出去的空間,顯然是個倉庫,停放着若幹不鏽鋼的櫃式推車,有的推車上已放着熨完疊好的床單等物品;在那看不到窗戶的空間裡,有塊用三合闆隔出來的臨時小房間,隔闆并不封至屋頂,因此三合闆牆面上也沒開窗,隻有一扇也是三合闆的門;歐姐走過去拍那門,也不稱呼,隻是說:“還睡啦?快起來吧,有朋友看你來啦!” 門沒有馬上打開。

    等門一開,雍望輝非常高興,裡面果然是王師傅! 歐姐轉身走了。

    門裡面的王師傅呆呆地望着雍望輝,臉上幾無表情。

     “王師傅,我可找着你啦!我來看看你!” 王師傅卻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找我幹嗎?” 42 他照例徑直地順着人行道延伸的方向,沒有目标地往前,隻顧走。

     秋風吹着他早該剪短的頭發,他雙手插在風衣的衣袋裡,眼裡隻有些需要閃開的迎面來人,其他的一切都删除在了視野以外,并且對那些嘈雜的市聲,也都毫無感應。

     他又陷入了常常将他的心絞得很痛的,雜亂無序的思索中。

    ……王師傅竟明白無誤地表現出,對他的追蹤并緻以殷殷關懷,不僅無動于衷,而且相當反感。

    他是在一種多麼樸潔,乃至于聖潔的心境中,費了多麼大的勁頭,才終于在那個大飯店洗衣房的旮旯裡,找到王師傅的啊!這位孤獨而不幸的老人,為什麼不接受他的真誠關愛呢? ……是的,王師傅老了!這位一直不大顯老的退休師傅,現在終于露出了老相;他注意到,王師傅脖頸上的皮膚不僅松弛下來,而且粗糙多皺,這是男子衰老的最典型征兆…… ……他問王師傅,怎麼會住在這樣的一個怪地方——白天有一群婦女在外面幹活。

    王師傅隻簡單地告訴他,這是暫時的,人家答應過些時給安排一間真正的小屋……他問王師傅在這兒累不累。

    王師傅嘴唇動了動,沒回答,卻勝過千言萬語。

    他懂,還有什麼累不累的?一個幹了半輩子翻砂活兒的老師傅,什麼活兒能比那個更累?王師傅所需求的,仍不過隻是一個關起門便僅僅屬于他自己的小小空間……在那個由三合闆臨時圍出的小小空間裡,他沒有聞到一貫跟随着王師傅的鐵砂氣息…… ……他試圖跟王師傅一起回憶那些與他們兩個人都發生過關系的人和事:鐘師傅的那閨女,到頭來還是嫁給那個她起頭嫌人家不夠派頭的小夥兒了吧?外孫子怕都該上中學了啊!印德鈞他怎麼一輩子總是那麼不急不躁的,可惜他竟升不成大官!韓豔菊多麼會喊“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那個口号啊,司馬山當時整金殿臣可真夠狠的呀……當然,他回避着應當回避的……他盡量提及那些多少能調動起王師傅興緻的往事。

    對了,幾年前,跟王師傅一個宿舍的那個五大三粗的渾小子,外号叫什麼來着?那回他去找王師傅玩,進門就正遇上爺倆兒掰腕子,周圍全是起哄的,兩人僵持了不下五分鐘,末後雖是王師傅慢慢讓了下來,可那小子完了事腦門子全是豆大的汗珠子,扯下毛巾要擦汗,卻又怪叫起來,敢情手腕子不聽使喚了…… ……王師傅卻不管他說什麼,全都了無興趣,那表情,竟是盼他早些告辭;那是為什麼啊?難道,僅僅是因為,在他們交談時,洗衣房裡仍不時爆發出那些婦女們放肆的笑罵聲?……對那些聲響,王師傅不早該聽慣了嗎?…… 他苦苦思索:王師傅這樣一個生命實體,按說并不怎麼複雜,并且在他所接觸的衆生界裡,應算是透明度較高的,可是,為什麼他仍然不能進入其内心? 他想,文學家,藝術家,特别是小說家,往往總以為自己能诠釋生命,特别是心靈的秘密。

    其實,這隻能作為一種固執不息的向往,而全然不可狂妄自信!他為自己在以往的小說裡,充滿了全知全能的叙述,仿佛自己是能有八十一變的孫悟空,動辄便鑽進小說人物的心靈深處,洞悉了一切生命密碼,于是便喋喋不休地向讀者傾瀉,而感到慚愧…… 當然,也許,寫小說和讀小說的至高樂趣,正在于明知無法洞悉人性,卻執拗地用文字的鋤頭,去甜蜜酸辛地掘進,以期每回多多少少,更逼近那底蘊哪怕一分半厘! ……他在剛走出那個大飯店時,還盤算着,是否給那總經理打個電話,請他格外照顧一下王師傅;可是走了一段時間以後,他便覺得那不僅并非三師傅所需要的,也是會讓那僅有過一面之緣的總經理感到奇怪的,并且,就他自己而言,也未免矯情…… ……王師傅最需要的,除了一間關起門來屬于自己的小屋,還有什麼?忽然想到,曾起碼兩回,在王師傅枕邊,瞥見過封皮卷曲的《彭德懷自述》,這回為什麼沒有?或者也是有的,而自己卻未能特别注意?…… ……那大飯店的總經理,如果自己果然給打去電話,對方最希望聽到的,該是哪一類的話題?…… ……而最要命的是,他弄不清,比如說現在,他本人,究竟在希望着什麼?企盼着什麼? 忽然有輛小轎車在人行道邊停了下來,從車上匆匆忙忙跳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是不能随便停車的地方,司機很快把車開走了;那女的扭回身,朝車裡也不知是司機還是什麼人招手說了聲“謝謝”,便急忙叫道:“雍望輝!” 他聽見了那突如其來的呼叫聲,煞住腳;一瞬間,所有的市聲也都沖進了他的耳膜,并且視野裡既落入了眼前的人,也恢複了對周遭全部繁華街景的感應…… 站在他面前的,是盧仙娣和野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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