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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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第一回注意到這個女人。

    她當然不會刻意去注意這個女人,但總在飯店各個公衆共享空間中遇上這樣一個身影,不免那印象便逐漸濃化起來。

    王府飯店是個高檔的“大碼頭”,什麼顯赫的“船艦”停泊其中,飯店的員工及過往客人一般都不至于大驚小怪,圍觀尾随的事更很少發生;不過,吉虹住進王府以後,也還是有些員工乃至客人,因為認出了她,而投之以特殊的眼光。

    這種并不流于追星一族惡俗淵薮的眼光,還是很能滿足吉虹潛在的虛榮心的。

    可是,時間久,遇上的時候多了,吉虹便感覺到,那位女士對于她,竟完全是視而不見。

    她多次把自己的目光移到過那女士臉上,而那女士卻從未與她交接過目光。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也不僅是在王府飯店裡遇上這個女士。

    有一回吉虹和閃毅跑到東三環北頭的希爾頓酒店吃德克薩斯黑椒牛扒,吃完到酒店裡鐵獅東尼專賣店轉轉。

    鐵獅東尼是世界上頂級的箱包品牌,據說每一款都是專門設計并完全保持手工制作的;他們略看了一下,幾乎每一件箱包手袋的标價,部在人民币一萬元以上。

    閃毅是個買辦,吉虹是個當紅的影星,可是連他們看到那标價,都不禁咋舌,閃毅小聲說:“哇,在中國開這樣的店,是為誰開呀?”可是,就在那店堂裡,出現了那位女士,她正在挑鳄魚皮精制的手包,并且,吉虹記得,從她嘴裡,也是飄出了這樣懶懶的聲音:“……還有比這個更貴一點的嗎?” 事一過三,便令人永志不忘。

    吉虹不愛吃王府裡的飯,常到馬路對面的四星級和平飯店的“潮明園”裡吃那裡的潮州菜。

    那天也是湊巧,吉虹和閃毅,并且還請了祝羽亮和潘藩,人少沒去單間,他們那一桌旁邊的一桌,又出現了那位女士,這回她也是跟另外三個男人一起用餐,閃毅他們當然都渾然不覺,吉虹卻聽到旁桌的人在議論北京城裡何處可以吃到地道的潮州菜,一位男士很在行地說:“……這兒隻能算馬馬虎虎……京廣中心那家也一般……東華門的‘佳甯娜’的廚師不錯,有幾樣拿手的……亞運村的‘潮福樓’,吃了幾回,水平波動起伏……”吉虹耳尖,偏又聽見那女士懶懶地甩出一句:“……還有比你說的更像樣點的嗎?” 這天吉虹再次在帕金斯基專賣店與該女士邂逅,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她想實在該弄清楚這位女士的身份了。

    她略作遊動,便以很自然的态勢,走到那女士身邊。

    開頭,仿佛是等着值班經理或售貨小姐來分身過問她,嗣後,當那女士對另一襲剛拿過來的套裝加以摩挲時,相當得體地插進去說:“這……看上去倒好像比朗萬的更具創意一點兒啊……” 朗萬是法國另一頂尖級女裝品牌。

    吉虹這話一出,當然就顯示出了她的消費水準,已在最高一檔。

    她一出聲,當然那幾位就都意識到了她的在場。

    值班經理忙跟她打招呼。

    那女士呢,依然并不正眼看吉虹,卻仿佛跟吉虹早有默契似的,用一句話呼應她說:“是呀,我不大喜歡朗萬本季時興的那種條紋……還是這種黑白灰的永恒主題經得起推敲!”這話一出,值班經理和售貨小姐便都以為她們是約定好一起來挑服裝的熟人…… 那女士懶得試衣,用信用卡付了款,也不拿那套裝,隻吩咐他們送到她房間去,便離開了店堂。

    在臨出門的時候,她忽然扭回頭,對吉虹嫣然一笑。

    吉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很不得體地,一直注視着對方。

     吉虹在那專賣店繼續浏覽了一陣。

    售貨小姐在她身邊,笑吟吟地随時準備聽她吩咐。

    她忍不住問:“她常來,是嗎?” 售貨小姐這才知道,吉虹和那女士并非熟人。

    售貨小姐點點頭。

     吉虹盡量從聲氣上減少自己提問的不得體程度,但她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是外國來的?在這裡頭有辦事處?做很大的生意吧?……” 售貨小姐輕輕聳肩:“不……我也不清楚……她好像什麼也不做……就是住在這裡頭……您看中了哪一款?” 吉虹離開那專賣店後,忽然非常興奮。

    仿佛有一道閃電,照明了她此前的空虛;她為什麼悶悶不樂、百無聊賴?因為她似乎過早并且也過于容易地功成名就了,很難再有什麼事令她興奮起來;這部《栖鳳樓》的劇本一直提不起她真正的創造熱情,她找不到鳳梅這個角色的生活依據,她隻是在閃毅的生拉硬拽下,才接受了這個角色;但現在她忽然受到了一個不期而至的強刺激,這位買最昂貴的頂尖級名牌服裝連眼都不多眨幾下的女士,那慵懶的意态,從不輕易與人對視的高傲,特别是那驚人的口頭禅:“還有沒有更好的……”仿佛是第二道閃電,倏地照亮了鳳梅這個角色,原來古往今來都有一種這樣的女性,她們的生存困境并不是必須要做什麼,而是完全不必做什麼;她們不是因為得不到物質享受而痛苦,而是什麼都可以享受到,以至常常為沒有更好、更貴、更有趣的物質可以攫取而失卻了生趣! 吉虹産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一定要想辦法正式結識這位女士,并跟她坐下來詳細地談談。

     36 一公裡兩塊錢的出租車生意很不好做。

    街上攔車的客人一般都不向這樣的車招手。

    這樣的出租車一般都到星級飯店門口排隊等客。

    富漢這天等到了一位到機場的客人,這算得是個甜活兒。

    抵達機場時,客人很痛快地掏出了三張五十元的票子遞給他,不要他找回多出的錢,也不要他開票,他很高興遇上了這麼一位豪客。

     可是在機場排隊拉客,卻極其不順。

    北京天氣不錯,然而外地若幹機場班機因當地氣候欠佳延遲起飛,使得北京空港到客量大減;本來排隊的出租車就多,運客量一減,排在後面的司機簡直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會兒跑前頭望望局勢,一會兒盤算是否空車返城算了。

    有的發現前面有“加塞兒”的司機,便忍不住趨前叫罵;又有的發現派活的管理人員徇私舞弊,将明明排在後頭的車子先行安排客人,且是甜活兒,氣不忿上前論理……富漢跻身其中,隻是敞開車門,悶頭抽煙;論他的塊頭氣派,沖到前頭加個塞兒,誰能把他怎樣?更何況派活的管理員,十有五六都跟他面熟心近……富漢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排隊等活兒。

    從機場空車返城再找零碎活兒?無論如何還是下不了那個決心,因為多半是費力而掙不到什麼錢。

     這天直到擦黑,才忽然有大量班機降落,擁出了許多要坐出租車的客人。

    富漢覺得排隊等客真比開車上山還累得慌。

    終于輪到他了,有個客人拉門進來,坐到了駕駛座旁邊,看模樣是個出差歸來的北京人;富漢把車開動起來,問他:“您到哪兒?”那人回答:“大山子!”聽這話富漢心裡涼了半截。

    因為大山子離機場沒有多遠,就在機場通往城裡的高速公路邊上,好不容易等上了個活兒,卻是個掙不到多少錢的活兒,而且在大山子那裡幾乎不可能再拉到活兒,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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