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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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個韓豔菊……但他環顧四周,“人是物非”——整個住宅裡,竟然找不到一星半點“革命符碼”,沒有領袖像,沒有紅寶書,沒有“樣闆戲”圖片,甚至沒有與紅旗等同的“正紅色”……當年,她所在的那間辦公室,卻由她帶頭布置,搞得幾乎無處不充滿“烈士鮮血染紅”的顔色……對了對了,那牆上不僅有毛主席的像,而且還有等大的毛主席和林彪在一起的像,記得有一回韓豔菊還指着那像,鄭重其事地向鐘師傅、印德鈞及在場的人們說:“……我們也該永遠記住,誰是接班人啊!”鐘師傅因而還表了态,說是建議各辦公室,也都挂兩張像…… ……不過,再望着現在的韓豔菊,聽她滿嘴滾出的那些話語,配合着她那些生動的肢體語言,雍望輝不得不在心裡叩問:這難道也是當年的那個叫韓豔菊的人嗎?怎麼她現在能如此坦率而精明地,以經濟利益為軸心,發揮着她的“敏感性”,顯示出她的強悍與堅韌? 他提出來要去“洗手”,韓豔菊指給他洗手間。

     ……原來韓豔菊已将這樓裡的幾處房間改造成了現代化的廚房和衛生間……啊,這個衛生間……它原來不就是金殿臣住過的那間宿舍嗎?對,沒錯兒!……砰砰砰,霍木匠胳臂上隆起的肉疙瘩……使勁向前噘出的雙唇……這就是那當年被釘上了木條的窗戶嗎?現在這乳白的毛玻璃上,鼓出的是什麼圖案?西洋的長肉翅的安琪兒?!…… 他恍惚起來……什麼是歲月?什麼是過去?什麼是曆史?……而最要命的是,什麼是現在、此刻?什麼是現實?! ……雍望輝還沒有回到座位上,就聽盧仙娣和閃毅幾乎同時在召喚他: “大作家!你别一言不發啊!該你一言九鼎啦!” “來來來,全靠你的佛面啦!” 而韓豔菊的一張笑臉,仿佛正懸空地浮在那裡…… 16 九十年代,北京的高等飯店,菜價不菲,宰客無情,而其中最甚者,有“三刀一斧”之喻,“一斧”指專營韓國燒烤的山釜餐廳,“三刀”則指的是大三元酒家、明珠海鮮酒家和香港美食城。

     那天中午,在以粵菜著稱的大三元酒家的包間裡,有一個熱鬧的飯局。

    是閃毅請客。

     韓豔菊在去隔壁院裡上班前的最後一刻,答應了閃毅他們“暫不同拍電視劇的簽約”。

    一早趕到韓豔菊他們單位的電視劇的制片主任,原以為簽約不成問題,聞變,不消說氣得七竅生煙……韓豔菊在臨近中午十一點的時候給閃毅電話,說是通過他們領導班子集體讨論,終于決定,還是把那座樓租給他們拍“能為國争光的高檔文藝片”,不過,有些“細節問題”,還需再進行磋商……閃毅便約他們到大三元吃“工作餐”。

     一桌八個人。

    韓豔菊和她的一個副手、一個辦事員,閃毅和制片主任、導演祝羽亮,以及順理成章、不可或缺的盧仙娣,還有雍望輝。

     雍望輝本不願再卷進這樁事。

    他上午回到住處便倒頭大睡,補覺。

    但閃毅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打來電話,說是韓豔菊說,她那關鍵的副手,是雍望輝調走好久以後才來的,總聽單位裡的老人說,他這個現在的名流,當年也“窩”在過那麼個區級小單位裡,因此,說好聽點是仰慕,說難聽點是好奇,就提出來,既然一早都回到宿舍院裡了,中午一定跟他們見見面……閃毅不容他推辭,說:“反正你中午要吃飯的嘛!你一個人過,反正是懶得做飯的嘛!大三元又離你那麼近,散步過去就到了……你要不到,說不定我們的台同就簽不成!你就那麼願意我們的電影開不了機嗎?……”末了又歎口氣說:“非得讓我再跟你重複,我的那隐私隐情嗎?……我想讓吉虹,得最佳女主角獎啊!”這才令雍望輝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不由得問:“吉虹也去嗎?”閃毅忙說:“我一定讓你見到吉虹!不過今天她還在無錫拍另一部戲……為了我和吉虹,你來,行嗎?”雍望輝這才答應赴宴。

     ……滿桌佳肴,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簽約是完全不成問題了。

     韓豔菊他們單位是“損失”了十萬元。

    但他們“支持了嚴肅的藝術創作”而“不為金錢去将就粗制濫造的肥皂劇”,良心上很是過得去。

    不過,韓豔菊本人,以及在場的副手還有那位辦事員,以及領了“誤餐費”另去吃飯的汽車司機,他們從閃毅那裡,都可以得到“不會産生副作用”的好處…… 什錦果盤上來,曲終即将奏雅,韓豔菊那副手,一個臉上有幾道大紋路,其實年齡還不算老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問雍望輝:“早上沒到當年住的屋子看看嗎?是哪一間?嘻嘻……等你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我們是不是該把它獻出來,當作文豪故居,讓人參觀啦?” 他很厭惡這種話,便不理睬,從果盤中用牙簽扡起一片西瓜,放進嘴中。

     盧仙娣卻興高采烈地說:“中國人,誰在乎文豪的故居呀!魯迅故居,現在有幾個人進去參觀?郭沫若故居,好大的宅子,附帶那麼大的花園,就是進去找個花前柳下談戀愛,也蠻不錯嘛,可它耐心地開放着,有時候整整一天也不來一個參觀者!……依我說呀,倒是閃大款将來成了中國的洛克菲勒,或者中國的哈默,或者中國的松下幸之助,他住過的那個窩兒,弄成個‘巨款故居’,說不定參觀者會擠破門呢!……” 韓豔菊便問閃毅:“你今天既然‘得勝回朝’,怎麼也不上樓,看看你那故居呢?” 閃毅笑說:“你那時候不給我個痛快話,我心裡正起急,哪兒是‘得勝回朝’,分明是‘功虧一篑’的險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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