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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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追究顔良的自行車去了哪裡。

    确實如他所推論的那樣,從結果上來看,顔良的自行車是被偷了,而變速器也因此流落到他的手上。

    但是萬一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某天去顔良家裡的時候,無神經地問顔良的自行車去了哪兒,大概會弄得氣氛尴尬吧。

     孟吃完了豆腦,就匆匆離開了。

    而我還剩下半碗,因為沒有香菜所以沒能吃完,等着孟吃完的那幾分鐘真是折磨。

    等到他走了,我才能端着我的碗,來到老闆的攤前,指着攤上滿滿一大碗香菜說道:“請給我加點香菜!” 這個世界上絕不可能隻有七分之一的人不愛香菜。

    當然如果隻用身邊的人舉例,未免顯得樣本太少。

    但是用一個豆腦攤來舉例,誤差明顯就小了不少。

    看吧,這個豆腦攤裡的香菜還剩下這麼多,而正如我之前所說,如果買豆腦的時候什麼都不說,老闆是默認要加香菜的。

     也就是說,對在這個巷子裡購買豆腦的人來說,有超過半數的人對老闆說過:“請不要加香菜。

    ”甯願多費一句口舌也不要香菜,大概是真的讨厭香菜吧! 所以,當我意識到既不是老闆忘記加了、也不是沒有香菜的時候,我就推翻了我對孟說過的話:“顔良是不可能不加香菜的。

    ” 福爾摩斯說過:“排除所有的不可能的話,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事實。

    ”這句聽起來是名言的話,其實是廢話,沒有任何指導意義。

    究竟福爾摩斯是怎麼做到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時候,沒有順便把“看似不可能的事實”一起排除掉呢? 很顯然,我一個不小心就把“看似不可能的事實”,即“顔良主動讓老闆不加香菜”這個可能性給排除了,還是第一個排除的。

    直到我發現老闆的桌上還有大量香菜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個“不可能”其實就是“事實”。

     以下的事情,大多是我的臆測。

    顔良這樣細心的人,絕對會對老闆說:“三份豆腦,一份不要香菜。

    ”但是隻靠着肌肉記憶的老闆根本就沒有理會這麼複雜的要求,在老闆看來,要麼全部都加香菜,要麼全部都不加,不然都需要“動腦”。

    所以,自然而然地,老闆沒有動腦——三份豆腦都沒加上香菜。

     這就是“不加香菜”事件的真相。

    隻是新的謎團出現了,為什麼顔良會不要香菜呢? 難道在拉面店我們結下的同志友誼,就要在此刻崩壞了嗎? 這個疑問,在聽了孟同學和我講述“被盜自行車流動渠道”後,就消失了。

     我扒拉兩口豆腦,香菜沁人心脾的香味布滿口腔,還好友人B不在,不然他一定會控制不住地嘔吐。

     這樣的美味,我不相信顔良可以戒斷。

     起源,還是得從孟同學的變速器說起。

    确實,七擋的山地自行車十分罕見,顔良的車是我們唯一見過的七擋高端車。

    所以,孟認為“山風号”的變速器原屬于顔良的車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問題是,這個變速器是怎麼流通到孟手上的。

    孟同學說顔良的車子被偷了。

    但是,顔良從把車子帶回家到現在,從來沒有騎過。

    車子最終在他家的客廳落灰,而放在家裡的車子是不會被偷的。

     被偷,是因為放在外面。

     顔良從來不騎車。

     顔良不騎車的理由,是他不打算騎這輛車——他大概是要把這輛車給賣了。

    賣掉的自行車被買家停在了外面,随後被偷。

    這樣想,更合理一些。

     回想我和顔良初識,那個老掉牙的笑話引起了他的爆笑。

    但凡買過幾本雜志的人,應該都不會沒聽過這個笑話。

    但是他就是沒聽過,因為他一本笑話雜志都沒有買過。

     我想,顔良的家與其說是嚴格,更應該說是拮據吧。

    就是因為拮據,所以才沒買過雜志,連一個笑話都沒聽過;就是因為拮據,所以才在每次吃面的時候,隻點四元一份的素面;就是因為拮據,所以才不得不把第一名的獎品自行車賣掉…… 最近,顔良總是不和我們一起回家,也是因為怕我們要他一起去吃東西。

    他當然不願意隻接受我們的分享。

    接受了就要回報,這是他的信條。

    但是他沒有能力。

    他不是零用錢用完了,而是根本就沒有零用錢,今天吃豆腦花的錢,也不知道是在哪裡賣了什麼東西攢下來的。

     可能,是因為最近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原本拮據的生活更加難以維持。

    所以他把之前保存良好、一次都沒有騎過的自行車也賣掉了。

     這些,就是他不在豆腦裡加香菜的原因。

     他說過,家裡人不喜歡香菜。

    所以,他把這份久違的豆腦帶回了家,他不是打算自己吃。

    他知道走回去的話,豆腦會涼。

    于是,他找我借了車。

    帶着熱乎乎的豆腦回家,和家裡人一起分享。

     就連我,都不由得覺得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就算再拮據,也應該不會到吃不起飯的地步。

    隻是對顔良來說,他無論如何都想要為這個家出一份力。

    但是還是初中生的他,能做到什麼呢?什麼都做不到。

     他會不會不甘心,賣掉自行車的時候就沒有一點點不舍嗎?畢竟那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成績得到的獎品,畢竟是在同學朋友的圈子裡可以炫耀的七擋山地自行車。

     他是不會有不舍的。

     我了解他,他為了自己的家,又怎麼會不舍這點小東西?對他來說這個家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行動,微乎其微。

    不論是自行車,還是不享受娛樂,還是這碗豆腦,對改善家裡的狀況來說,基本起不到作用,但是他還是會去做。

     飯桌上會缺少這三塊錢一碗的豆腦嗎? 什麼都做不到的顔良,帶着豆腦回了家。

    豆腦會上桌吧,會成為一道配菜吧。

    但那隻是一碗沒加香菜的豆腦而已。

     顔良什麼都做不到。

     我也一樣。

     我不過是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初中生。

    雖說沒有父母,但還是有小姨照顧我。

    物資匮乏離我太遠,我還沒辦法完全理解。

    我隻做我能做的,就像顔良在做着他能做的。

     當然啦,除了哀歎顔良的時運不濟,我也贊歎顔良能有我這樣的好友。

     回家的路其實不長,這樣騎回家也消化不了多少,所以我決定先往家的反方向騎一段,那個方向正好和顔良的家是一個方向,隻是正好而已。

    隻是,僅僅騎行一點用都沒有,最好是負重訓練。

    所以我負重了一碗熱騰騰的豆腦。

    而一碗豆腦能有多重? 一碗豆腦的重量還差一點。

     那差的一點,我決定讓老闆用香菜補上。

     所以我對老闆說:“來碗豆腦,豪華版,請加香菜,往死裡加,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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