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形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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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品。

    她說,這你就不懂了吧,競賽是工會搞的,咱們工會有的是錢。

     那段時間裡,我基本上白天都在李薇的辦公室裡陪她背題,或者在她跳健美操時幫她數拍子,指導動作是否标準,晚上我們則搭伴去招待所或者廠區旁邊的飯館吃飯,她喜歡吃辣爆肉丁配米飯,我心事較重,飯量銳減,喝了啤酒後,就隻能吃得下拌腐竹之類的小菜。

    我嘗試着給她倒過幾次酒,她一口不碰,說自己喝上酒就控制不住,醉酒的樣子又實在是太難看。

    吃過飯後,一般是她回家,我回招待所,有時她覺得自己吃得有點多,内心有負罪感,我們便會去河邊散步。

    鎮上的風很大,尤其是晚上,上方來的風卷入水裡,激發不同方向的水浪,相互吞噬、碰撞,嘩啦嘩啦,像是很多人在說話,我覺得河裡的水都要被吹幹了,根本不可能倒灌入岸,李薇則認為在不遠的将來,或許就是香港回歸之前,奔騰着的水浪便會漫天襲來,殘餘的龍骨會攪起一道幾十米高的水牆,淹沒稻田、樓房和燈,然後人們隻好枕着浮冰、滾木,或者幹脆騎在鐵闆上,被大地的力量溫柔地推動着,驅逐、沖散,從此天各一方,這裡永遠變成海;而從前認識你的那些人呢,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你都不會再見到了。

    我說,運氣好的話,也許你會被沖到香港呢。

    李薇瞪我一眼,說,不想去香港。

    我說那你要去哪裡呢?她說,要是能選擇的話,能把我沖到塔吉克斯坦就好了,我爸在那邊施工呢,去兩年了,你們變壓器廠接的項目,他外派過去設計電路,要在列加爾擴建一個出線間隔,線路從南部向北部延伸,繞開哈賈—納赫什朗建築遺迹,翻越塔吉克北部最高的安佐布和沙赫裡斯坦,最終緩解南部冬季枯水期用電緊張的問題,能聽懂嗎你?我搖搖頭。

    她接着說,看你也沒什麼文化,學過地理沒,塔吉克斯坦,中亞高山國,東南部是冰雪覆蓋的帕米爾高原,世界屋脊,全部活水的源頭,我們這條河裡的水也是從那裡流過來,那裡春夏飛雪,晝夜飄風,冷極了,唯物主義的那種冷,所以其中最高的山峰叫共産主義峰。

    在共産主義峰上,一切都将得以解釋,也包括愛恨和生死,據說當地有首歌,隻有一句歌詞,咿咿呀呀反反複複地唱,翻譯過來是說,世界就是兩道門之間的路。

    那裡是沒有龍的,但遠遠望去,嶙峋起伏的山峰也像一條龍,一條白色的冰龍,正在矯健地穿越,身軀化作抽打萬物的巨浪,騰空而起,過幾道狹彎,然後在某處猛一轉頭,無聲地凝視群山。

    我說,我操,牛逼,聽着都冷,凍死我了,咱們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心有不甘,越想越覺得冷,渾身發抖,便報複似的一把拽住李薇的手,她試圖抽出去幾次,沒有成功,我攥得很死,生怕她跑掉一般,後來我的手裡出了很多汗,變得滑膩,李薇也不說話,膽怯而虛弱,唯有起伏不定的呼吸聲印證着她的存在。

    經過招待所門口時,我很想拉着她上樓,但不知該如何使用身體語言委婉地表達出這層意思,她趁我注意力渙散時,迅速将手抽去,扭頭便走,腳步急促,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走出幾步,她又轉過頭來,擡起眼睛低聲嘟囔了句,我先回家了。

    我說,好,好。

     第二天,我照例在上班時間去财務科報到,但李薇卻沒來上班,科室大門緊鎖,我隻好沮喪地回到招待所,數了數帶出來的錢,已經所剩無幾,泡了碗方便面,吃完繼續睡覺,睡到中午起來,發現傳呼裡多了一句留言,我的大連野生帶魚呢,落款隻有一個字,麗。

    即便相隔遙遠,我也瞬時聞到了那股強烈的皮革味道,張紅麗的這條消息讓我很臉紅,上次在錄像廳的經曆實在不算愉快,那副情形與讓一群男性圍觀她的裸體無異,她并未因此大發雷霆,于我而言已是幸運,而我不僅沒有主動緻歉,之後說過的話也沒兌現,如今還是對方先發來消息,給我找個台階下,這麼一想便更加慚愧。

    我下樓往張紅麗的商場裡打了個電話,溫和地表達了歉意,然後跟她解釋說這些日子裡我要賬不順的事情。

    張紅麗說,你過年都不來我家,一句話也沒有,當時真的不想理你了。

    我連忙說,是我不對,回去我一定補上,目前收不回來款,壓力很大,内憂外患,每天都很受煎熬。

    她聽後歎了口氣,說,實在不行咱不上班了吧,你來鞋城給我幫忙,最近生意還可以,我和我媽倆人有時忙不過來,雇外人又不放心。

    我說,那哪能行呢,再咋的也不能讓你養我啊。

    張紅麗說,我反正覺得無所謂,你自己決定吧,繼續上班我也支持,回來了想着找我就行。

    我說,好,好。

     挂掉電話後我想了想,幹脆回去算了,來了十幾天,錢馬上花光了,連廠長的影子都沒見到,款項問題更是毫無進展,天天陪着一個出納員準備知識競賽,實在令人喪氣。

    我開始收拾行李,并準備去買返程車票,剛把晾曬的衣服收起來,便聽見有人敲門,我一開門,發現李薇站在門外,頭發利索地紮在後面,穿着一身我從來沒見過的衣服,顔色很豔,她進屋巡視一圈,然後坐在床上說,怎麼着,你要攜款潛逃啊?我說,一分錢我都沒收回來,我往哪逃啊。

    李薇說,那你是不是畏罪潛逃啊?我說,可别亂講,我遵紀守法,本分做人,有什麼罪啊。

    李薇盯着我看,俏皮地說,少裝傻,你昨晚犯了什麼罪你不知道嗎,來吧,跟我走,我幫你把廠長找回來了。

    說完拉起我的手,直奔廠區跑去。

     之後的那兩天裡,我仿佛交到了一絲憂愁的好運。

    廠長并不如我想象那種狡詐難纏,相反,他像是個真正的莊稼漢,從稻田裡生長出來,黝黑結實,粗糙的大手握過來,聲若洪鐘地跟我說,請理解,我們是兄弟企業,如今各有各的難處,我們的工資也發不出來,東挪西借。

    我說,是是是,經濟大環境不好。

    他說,但是,也不能讓你白來,李薇三番五次來找我,磨破嘴皮子,把具體情況都跟我講了,你們廠子确實遭遇到比較大的危機,前所未有啊。

    我說,謝謝您的理解,的确如此。

    他接着說,所以我制定了一個方案,你看是否合理,就是我們現在立即付給你尾款的百分之四十,然後将之前全部的賬目一筆勾銷,這個方案聽起來有些不算妥當,但其實最合理不過,當然,你們也可以不接受,但那樣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我們也要生産,要吃飯,要搞文體活動。

    我說,廠長,你說的我都懂,但百分之四十太少了,這個事情我做不了主,涉及數目挺大的。

    他說,不用你做主,去跟你們領導研究一下嘛,好好探讨探讨,反正我是不着急。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之後,李薇正在外面的走廊上來回閑晃,她見我出來,連忙跑過來問我情況怎麼樣,是不是幫了我的大忙。

    我說,你們廠長這是趁火打劫啊,花四十萬就想解決一百萬的事情。

    她一撇嘴,說,你就知足吧,這都不知道費了我多少口舌,别人可沒這待遇。

     我往廠裡打回電話,小柳接的,周随機又不在,我說他怎麼一天老也不上班,小柳說他現在白天不怎麼敢來廠裡,追債的太多,全國各地的客戶對他進行圍追堵截,咱們财務科可能要改夜班制了。

    我跟小柳說明情況,小柳表示會立即向上彙報,并安慰我說,不管怎麼樣,總算有點眉目啦。

    我苦笑着挂掉電話。

    沒過半個小時,小柳打來傳呼,我回過去,小柳說,你這次立了大功了,咱們廠長和周科長都很高興,能有錢回來就不錯,按照對方說的辦,簽好字據,但是記住,錢不要直接彙在廠子的賬戶裡,直接彙到我的私人賬戶上。

    我說,這是為啥呢。

    小柳說,彙到廠裡賬戶上,銀行方面就會知道,可能就要直接充賬了,彙到我個人賬戶上,回頭直接安排職工來辦公室領錢,這才能解燃眉之急,你說對不對,得先可着咱們職工來,老百姓們還得過日子呢,反正那些來要賬的又餓不死。

    我說,小柳,你說的有道理,以職工為本,符合我廠一貫作風,但能讓周科長再給我回個消息确認一下嗎。

    小柳說,那沒問題,你再等等啊,天黑以後,他就來上班了。

     下班之後,我和李薇來到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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