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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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到了纜車門口,不少人在排隊,我向裡面一望,窗口上面拉着個條幅,上面寫着,熱烈慶祝本線路纜車連續運行十五年無事故,然後我就退出來了。

    我說,隻記得那些山洞裡的回音很大,來回折射,說話聲越大,反而越聽不清楚,一片混沌的嗡鳴,要貼在耳邊輕聲講話。

     父親讓我回屋睡覺,他獨自留在客廳裡。

    我躺在床上,打開台燈,望着天花闆,然後聽見他在客廳裡拄起拐杖,拐杖一頭纏着棉布,但在地面移動時,仍會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一年之前,上夜班時,他走在車間裡,忽然被電擊倒,他躺在地上,半邊身子是木的,完全想不出是哪裡來的電,想站起身,卻怎麼也使不上勁兒,也張不開嘴叫喊,直到淩晨,才被人發現,躺在闆車上被送回家裡,休息了兩天,還是不行,最後去的醫院。

    那時候,廠區裡空得令人發慌,許多人都已經下崗,他住在醫院裡時,心裡知道自己也即将成為其中一員。

    手術之後,他的膝關節被截去,右手不太能握得住東西,醫生告訴他,康複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需要每日鍛煉,調整好心情,才會有效果,不要喪失信心。

    父親說,好,一定堅持,至少得恢複到能拿起酒杯的程度。

     我有點困,但又睡不着,迷迷糊糊地想起許多事情,拐杖、纜車、山路、潮濕的空氣、破敗的佛像、墨綠色的池水,那本《九三年》正在手邊,我繼續讀下去,書裡面寫道:有些人來了,有些人去了,發生了一些事;至于我,我總在這裡,總在星星照耀之下。

    他不僅對一切大事不關心,對任何細小的事也不關心。

    與其說他在沉思,毋甯說他在幻想。

    因為沉思的人有一個目标,幻想的人卻沒有。

    他流浪,漫遊,休息。

     班立新回到工廠之後,還是背了一個處分,被人舉報他帶着孩子去療養院,這已經是在廠裡的第二個處分,第一次是上班期間打撲克,并用墊木塊兒進行賭博,給予的懲罰是留廠察看,這也就意味着,隻要再犯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他就會被開除,變成一個沒有工作的人。

    他本來以為自己并不在乎,但在不經意間,卻發現自己的所有行動卻變得很小心。

     他不再喝酒,也不打牌,别人喝酒時,他出門抽煙,低着頭走過狹長的通道,車間舉架極高,左右兩側各鋪着一條運輸軌道,他跳到軌道裡,踩着上面的鏽迹前行,他比車床要低,比線圈和配電箱要低,比經過的人群也要低,一直走到盡頭,才撐着鐵門的底角跳上去,那時他的雙腿仍十分有力。

     班立新在廠裡幾乎很難遇見李承傑,他們之間的交情也并沒有因為一次出行而變得更深,隻有孩子在院子裡玩時,他們才會湊到一起聊上幾句。

    兩個家庭結伴出去遊玩過兩次,爬一次山,看一次海,到地方之後,基本上也是各玩各的。

    看海回來之後,廠裡改制的消息便傳開了,很多人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當事情真的來臨之時,卻也不知如何應對。

    工廠先是賣給一群人,許多人被裁掉,剩下的需要競聘,重新簽訂用工合同;工廠後來又轉讓給一個人,更多的人失去工作,變得無所事事。

    折騰幾次之後,班立新的工作變得十分繁重,上夜班時,通常都是一宿無法合眼,空曠的車間裡,經常有重物墜地的聲音長久回蕩,所有人比從前要更加沉默、辛苦,即便這樣,他們也隻能得到從前一半的工資。

     李承傑被通知下崗的第二天,特意借來一輛三輪車,他找來班立新幫忙,一起把東西搬回家。

    李承傑說,要走了,你那邊怎麼樣。

    班立新說,勉強維持,早晚的事情。

    李承傑說,沒想到,以前不甘心一輩子開吊車,現在覺得,要真能開一輩子,倒也沒啥不好。

    班立新問道,新單位找到沒有。

    李承傑說,沒找,不知道幹點啥好,實在不行,去建築工地看看。

    班立新勸他說,樹挪死,人挪活,别太擔心,總有出路。

     班立新看着他從儲物櫃裡收拾出來許多東西,勞保手套、嶄新的工作服、幾塊肥皂、兩本泛黃卷邊的書和一本相冊。

    班立新坐在一旁,翻開那本相冊,裡面夾着許多張照片,有他和妻子的,并排騎着自行車,他穿着西服,妻子穿着極不合體的紅色旗袍;還有他和同組幾位工友的,有他們一起聚餐的照片,也有去郊遊的,互相摟着肩膀,旁邊是一塊字迹模糊的石碑,李承傑站在最邊上,比其他人矮上一頭,笑得很害羞;更多的,是他兒子單獨的照片,光着屁股坐在澡盆裡的,舉着玩具沖鋒槍站在圓凳上的,圍着粉色紗巾打扮成女孩的。

    再往後面翻,班立新發現,他跟李承傑在山上的那張合影也在相冊裡,于是他又想起那次爬山的經曆,指着照片對李承傑說,我們那天被困在纜車裡了,差點沒下來,媽的。

    李承傑說,是麼,我有點記不住了。

     滿地的啤酒瓶子,班立新已經數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他的腦子很暈,但精神依舊亢奮,不停地說着話,跟身邊的朋友講述工廠裡發生的事情,前一年他剛被放出來,在家待了幾個月,母親怕他再出門惹事,便申請提前退休,他接替母親的工作,到工廠裡上班。

    喝到半夜時,所有人都醉了,紅着眼睛高聲叫嚷,班立新去旁邊的牆根底下撒尿,回來時,發現他的幾個朋友已經跟鄰桌的陌生人打了起來,白黃相間的街燈之下,他們奮力向前擲出自己的身體。

    班立新很激動地去摸自己的背包,那裡面習慣性放着一把匕首。

    兩邊打得火熱,他摸到那柄冰涼的硬物,剛想掏出來,卻又想起自己剛滿半歲的兒子,他想,如果再有兩個月見不到兒子的話,他可能會十分難受,于是他又猶豫起來,捏着刀柄不知所措。

    最終,他拎起背包,獨自向另一條路走去,他聽見兩個啤酒瓶子在空中相撞的聲音,在長夜裡顯得極其清脆、尖亮,仿佛要去劃破什麼東西,而碎片像雨一樣落下來,撒在地上,泛着零碎的光,映照着他的前路。

    他的腳步愈發輕盈,像是走在空中。

     而同一時刻的李承傑,正在産房門口等待着,他的妻子已經推進去很久了。

    剛進去時,他還很焦躁,胡思亂想,随後精神有些支撐不住。

    在此之前,他剛上過一個夜班,開完吊車又去幫忙搬運,回到家裡,早飯還沒吃完,妻子便出現陣痛,比預産期要早一個月。

    他騎着自行車,後座馱着妻子,倆人來到醫院,滿頭大汗地去辦理手續,妻子在走廊裡疼得撕心裂肺,眼神裡盡是絕望。

    妻子被推進在産房後,他數次将耳朵貼在外門上,去聆聽裡面的聲響,卻隻有空氣的流動聲,像是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雜音,在空中默默行進,航過全部房屋與星群。

    他不停地走來走去,後來有些累,便坐在塑料椅子上,回想着剛剛經曆的一幕幕,沉沉昏睡過去。

    他睡得很深,歪着腦袋,頭發根根豎立,除了兒子的啼哭聲之外,什麼都不能将他吵醒。

     那時,他們都還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麼悠長的一個夜晚,他們兩手空空,陡然輕松,走在夢境裡,走在天上,甚至無需背負影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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