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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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錯,可不能讓冒郎瞧見我這模樣!”她想。

    于是,連忙轉過身,迅速地向妝奁匣子走去……五一頓飯工夫之後,打扮得整整齊齊的董小宛由田婆提着燈籠引路,喜孜孜地出了院門,沿着一條花樹掩映的小徑往前走。

     “嗯,不知到底是劉大人來,還是冒郎也來了?田婆說有好幾位客人,或許真有冒郎在内也未可知。

    不過,若說是劉大人回如臯去把冒郎請來,又絕不能這麼快;想必是冒郎自劉大人走後,放心不下,随後親自趕來。

    這麼說,冒郎對我确是一片真心,從前他那樣子,看來确是有為難之處,迫不得已。

    我竟是錯怪他了!”這麼一想,董小宛感到又喜歡,又慚愧,覺得自己以往徒然對冒襄一片癡情,其實卻并不真正了解他,尤其不懂得體諒他。

    相反,由于自己的固執任性,給對方添了許多煩惱。

    “哦,從今以後,我一定不再這樣,我一定要更加體貼他,順從他。

    為着他,讓我幹什麼都行,哪怕是死!”她偷偷用手帕拭着湧到眼角來的淚水,感激地暗暗發誓說。

     這當兒,她們已經走完曲曲折折的回廊和石徑,來到一處單門獨戶的小小院落裡。

    董小宛不認得路,糊裡糊塗地隻跟着田婆走。

     如今她覺得這地方同囚禁她的那個地方一樣,也頗為偏僻隐秘,離正院好像也很遠。

    不同的是它并不荒涼,院子裡的花木池石都布置得錯落有緻。

    一幢三開間的小平房,掩藏在濃密的樹影裡;低垂着的窗幔透出燈光,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音樂聲,那是一面琵琶在彈奏……“原來冒郎不是在大堂上,卻在這個地方候我。

    ”董小宛想,跟着田婆匆匆踏上台階,走進堂屋去。

     這堂屋不大,當中一架曲屏,前面一張圓桌,桌上酒肴雜陳,三個衣飾華麗的人圍坐在桌旁飲酒,下首坐着一個濃妝豔抹的瞎先生,懷抱着一面琵琶,正在那裡邊彈邊唱。

    看見董小宛和田婆跨進門檻,酒席上的一個人“氨了一聲,站起身來,其餘兩人也一齊擡起了頭。

     也許因為太興奮,加上從幽暗的院子忽然來到燈火明亮的屋子裡。

    有片刻工夫,董小宛雖然覺得冒襄就在座位上,卻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個。

    她竭力睜大眼睛,把席上的三個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依然無法确定。

    她十分着急,正想開口叫喚。

     蓦地,她清醒過來,席上的三個人中,并沒有冒襄。

    除了那個長着一把大胡子的胖老頭是這所宅子的主人,她被關進來時見過一面之外,其餘兩個她都不認識。

     “啊,冒郎呢?他在哪兒?他到哪裡去了?”董小宛想,焦急地轉動眼睛尋找着,卻看不見。

     這時,那個叫張員外的主人說話了: “呵呵,難得小娘子光降草筵,幸之何如!快請入席!” “可是冒公子呢?”董小宛迫不及待地問。

     張員外一怔:“冒公子?哪個冒公子?” “就是,就是如臯的冒公子,托劉大人替奴家還債的。

    他不是來了麼,奴家要見他。

    ”也許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于沖動,有失禮儀,董小宛臉紅了。

    她低下頭去,行着禮輕聲地說。

     張員外卻越加摸不着頭腦:“什麼,冒先生來了麼?怎麼我不知道?” 這時,田婆在一旁插嘴了:“嗳,哪有什麼冒公子!都是這妞兒自己想出來的。

     小婦人早先領了員外之命,去叫她來侑酒助興。

     她就自作多情,以為什麼冒公子到了,這不是笑死人了麼!罷旁蓖庹獠嘔腥皇∥颉K愕阃罰骸疤锲潘檔貌淮怼C跋壬形從邢ⅲ輝饬俸帷谙陸裢砬胄∧镒永矗且蛭饬轎恢弧彼缸抛谏鮮椎囊晃話酌娉ば氲鬧心晟鹗浚樯芩擔骸罷馕皇嗆Q畏虢稀!庇種噶肆硪晃桓呷Ч恰⒓庀擄偷那嗄耆耍罷馕皇橋暄钍佬幀媚椒濟視晃睢;雇∧镒由凸猓胂慘簧昊В耄閉旁蓖馑底牛髁艘灰盡K庋虮蛴欣瘢勻皇且蛭⊥鹚淙簧碓馇艚暇故且晃喚廈耍液芸贍懿瘓靡晌瓷缤妨烀跋宓募ф槐愎诘米锏腦倒省?這時,馮江老也站了起來,拱着手說:“在下久聞小娘子芳名,如雷在耳。

    隻恨僻處海鹽,未能一睹仙顔。

    今夕一見,方知盛名之下,絕無虛譽。

    就請入席如何?” 可是盡管他們婉言溫語,又捧又哄,董小宛卻似乎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

     她失魂落魄地站着,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巴也閉得越來越緊了。

     座上三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張員外摸着絡腮胡子,忽然哈哈一笑:“我知道小娘子的意思了。

    莫非你怕今晚同我們飲酒,萬一傳到冒先生的耳朵裡,多有不便麼?隻管放心!這兩位是我極信賴的知交,這位瞎先生——”他指了指那個彈琵琶的盲女,“又是長住我家的。

    其餘也都是我的心腹,我包管不會傳出去!何況,小娘子進府多日,在下尚未好生款待。

    如今就請寬心入席,盡此一夕之歡好了!” 在他說話的當兒,董小宛似乎終于從最初的打擊中恢複過來。

     她慢慢地擡起頭,絕望地瞅着張員外。

    終于,仿佛下了決心似的,等對方說完,她就行了一個禮,平靜地說:“多謝員外美意,奴家雖是風塵陋質,卻也知道為人須講信義。

    妾身已許冒郎,便須矢志相守,雖暗室亦不敢有欺。

    今日之事,請恕奴家難以從命!” 張員外愕然地望着神色嚴肅的董小宛,不由得臉紅了。

    “哼,要是冒先生經此挫折,便棄你而去,從此不來了呢!”他惱羞成怒地問。

     董小宛呆了一下,慘然道:“若是冒郎果真見棄,奴家隻有死而已!”沒等把話說完,淚水已經湧了出來。

    她用袖子掩着臉,急急向門外走去。

     “慢着!”張員外大喝一聲。

    等董小宛站住之後,他卻不立即說話,沉吟着在室内走了兩步,這才轉過身來,傲然地說:“你——聽着!你曆來欠我的債,連本帶利,合共紋銀一百二十八兩。

    隻要你今晚肯留下來,陪我們喝一夜的酒,這賬就算一筆勾銷,怎麼樣? 嗯?“ 張員外這話剛說出口,田婆已經在一旁叫起來:“哎呀!這真是從何說起喲!陪一夜的酒,就是一百幾十兩的銀子!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我說姐兒,你真是不知幾生修得的福氣,遇上了員外這樣的大善人、活菩薩!像他這樣輕輕易易就把這老大一筆賬給你勾銷了,我瞧着都心疼!咦,你還拖延什麼?快應承呀!還要叩頭謝恩。

    唉呀,唉呀,一百二十八兩喲!我瞧着都心疼!” 田婆一邊嚷嚷,一邊手舞足蹈,急得什麼似的,也鬧不清她是為董小宛着急呢,還是為張員外心疼,還是為自己沒碰上這好運道而不平? 這一次,董小宛沒有立即回答。

    要在往日,這區區一百多兩銀子,她自然未必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已經變得很窮,更主要的,這一次劉履丁之所以沒能把事辦成,不就是因為手頭的銀子不夠,無法應付債主們的敲詐嗎?如今隻要自己答應陪酒一夕,就能省掉一大筆錢,事情也許就會好辦得多,自己也能早日脫離苦海,同冒襄從此永遠厮守了。

    相反,要是放棄這個機會,萬一冒襄當真籌措不到款子,不得不停止迎娶,那麼自己活着的惟一希望,就會被徹底葬送,落得個抱恨終天……但是,她又想到,自己已經明明白白向冒襄保證過,絕對不再接客,潔身相守,又怎能自毀誓約,做出這種對不起冒襄,有損他名聲的事來呢?正是這樣兩種念頭,在董小宛的心中激烈地争鬥着,使她一時之間無法作出抉擇。

    她好幾次想橫一橫心,沖出門去,卻到底拿不出勇氣來……“嗯,怎麼樣啊?”張員外不耐煩地催問了。

     “算了,就破例這一次吧,就一次!要知道,這筆錢有多重要啊!”董小宛心忙意亂地想,轉過身來。

     然而,就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了一聲歎息。

    這歎息很輕、很柔,就像微風飄過,幾乎令人覺察不出。

    但董小宛覺察到了,不僅覺察到,而且分明地感覺得出其中所包含的惋惜和失望。

    她不由得一怔,回過頭去,卻意外地發現,那位懷抱着琵琶的瞎先生正把臉朝着她。

    這位靠賣唱為生的盲女,有着一張善良而憂郁的圓臉,要是不瞎的話,她很可能還是一位相當俊俏的姑娘。

    現在她的一雙眼睛卻顯得死氣沉沉,毫無光彩。

    不過,雖然如此,她卻似乎憑着敏銳的感覺,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事情,而且洞察到董小宛的内心活動。

    正當董小宛打算邁出很可能是錯誤的一步時,她就發出了勸阻的信息。

     董小宛站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瞅着瞎先生那張善良而憂郁的臉。

    瞎先生似乎立即感知到了。

    她的嘴角輕輕一動,朝董小宛做出一個充滿撫慰意味的微笑,仿佛在說:“你何必着急呢?我算準了,你的冒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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