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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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鼎孳所說的這個“二十四氣”之說,是指不久前,有人因周延儒再度出任内閣首輔後,起用了不少東林人士,心懷忌恨,于是編造了一個“二十四氣”的假案,把包括吳偉業在内的二十四位官員羅織進去,指為私黨,說得煞有介事,還到處散播。

    結果弄得皇上也知道了,降下旨來,命百官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中還特别嚴辭責備了言官們一頓,弄得人心惶惶。

    這件事,至今也鬧不清是誰搗的鬼。

    不過龔鼎孳本人是言官,職責又是監察兵部,加上前一陣子言官們對兵部的攻擊尤其猛烈,所以他便疑心是陳新甲在暗中報複,其實未必有根據……吳偉業不響了。

    他顯然不善于争論,而且害怕争論。

    看見對方來勢洶洶,他就氣餒了。

     “好,我們不談這個,不談了。

    ”他委屈地、無可奈何地說,懊喪地低下頭去,“其實,唉……”龔鼎孳眼珠子一轉,也立即表示同意:“對,算了,不談,不談!” 他哈哈大笑起來,“喝酒,喝酒!” 在他們争論的當兒,方以智始終沒有插話。

    吳偉業的責備,使他多少有點掃興。

     固然,對于陳新甲,方以智沒有絲毫好感,但是朝廷上無休無止的黨争,說實在的也使他越來越厭倦了。

    不錯,窮兇極惡的魏忠賢閹黨,雖說早在十多年前就被打了下去,其後繼起與東林為敵的前内閣首輔溫體仁、薛國觀等人也相繼因罪垮台。

     周延儒複出之後,不少受排擠打擊的東林舊臣都獲得起用。

    但目前朝廷之上,各個山頭派系的鬥争,仍舊異常複雜激烈。

    就拿陳新甲來說,他雖然不屬于溫薛一黨,但也并不買東林這邊的賬,而是憑借皇上的寵信,一直在自拉山頭,竭力擴充本身的勢力。

    更兼他身為兵部尚書,卻指揮無能,喪師失地,又背着朝廷暗中向清軍求和。

    這些,都引起東林方面的強烈不滿,早就想把他轟下台,隻是由于皇上一味回護,才無可奈何。

    現在好不容易來了機會,當然不肯放過。

    刑部左侍郎徐石麒之所以堅決主張懲辦陳新甲,與此可以說不無關系。

    不過,方以智也明白,戰局到了目前這一步,其實是由來已久、積重難返,絕不是陳新甲一人所能扭轉的。

    陳老頭兒固然不是安邦定國之才,可是換一個人,難道就有辦法麼?這樣一想,方以智對于當前這一場黨争到底有什麼意義,就不能不感到懷疑。

    剛才,他頗有點玩世不恭,内心其實是苦悶的。

    正因如此,他現在完全能夠理解吳偉業的心情。

    他不但不打算附和龔鼎孳,去譏笑這位好好先生的善良和軟弱,相反有心替他打打圓場,說上幾句慰解的話。

     但是,他沒來得及這樣做。

    因為長班孫福匆匆走了進來,呈上一份拜帖,并禀告說:“兵部左堂馮爺的轎子快到門外了!”三位朋友一聽,不由得你望我,我望你,都頗感意外。

     “莫非是為的陳新甲?”龔鼎孳冒出一句。

     方以智沉吟了一下,吩咐:“外堂奉茶!”随即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進裡問換過公服,又朝吳、龔二人做了個“稍待”的手勢,匆匆地迎了出去。

     這位來訪的“兵部馮爺”,就是兵部左侍郎馮元飙。

    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做過幾任京官,也外放過許多次,僅僅三個月前,還在南京任通政使。

    他為人喜智術,有權謀,早年曾上疏彈劾周延儒,攻擊不遺餘力;這一次進京後,看見周延儒有改弦更張之意,他也就一反舊态,同周延儒密切交往,關系拉得很好。

    馮元飙目前是東林派中堅之一,而且一向以複社的後台自任。

    所以他突然來訪,并沒有使方以智感到驚疑不安。

    相反,當老頭兒那又矮又胖的身軀和那張生動的、樂呵呵的圓臉映入眼簾時,方以智内心的愉快、親近的感覺便油然而生了。

     “哈哈,學生還愁着吃閉門羹哩!如此秋光,兄翁不去登高、賞菊、飲酒,原來還有耐性守在家裡!”馮元飙一見方以智,就興沖沖地拱着手說。

     “嗖老來得正巧!”方以智一邊還禮,一邊笑着說,“飲酒、賞菊,卻不須遠求,眼下舍間便有,就請進去共飲三杯如何?” “噢?” “隻因一位年友日前送來十幾盆菊花,晚生見它尚屬不俗,今日便備了幾杯薄酒,邀駿公、孝升兩位過來賞玩,如今他二人就在書房裡。

    ” “原來如此!有此雅事,兄翁如何便忘了學生?厚彼薄此,該罰,該罰!”馮元飙搖晃着腦袋,又哈哈笑起來,滿庭院都響徹了他洪亮的嗓音。

     “晚生甘願受罰三大杯!”方以智爽快地說,随即在通往書房的側門前停下來,“那麼,請弢老這就過去?” 馮元飙眼珠子一轉:“嗯,你說孝升也在裡面?” “是的。

    ” “噢,那就罷了,那就罷了!”馮元飙忙不疊地說,拉着方以智往前走,又回過頭來,狡黠地眨眨眼睛,“學生現今叨掌兵部,他是本科言官,在這當口上,還是扯開些為好!” 方以智“哦”了一聲。

    他當然明白,龔鼎孳作為兵科給事中,職責就是對兵部衙門實行稽察,将其辦事的情況、好壞得失,随時向皇上報告。

    雙方的關系向來是既尖銳對立,又時有勾結,頗為微妙。

    如今陳新甲一案尚未了結,馮元飙作為他的副手暫掌兵部,對于龔鼎孳自然不便過從太密,以免招來閑話。

    不過,既然此刻是在自己的家裡,而且彼此其實又早就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方以智就覺得馮元飙似乎小心得過分了。

     馮元飙大概從眼神裡瞧出他的心思,又哈哈笑起來:“兄翁,我學生是同你說笑話兒,其實哪有工夫飲酒賞菊!我這就要上周閣老那兒,經過這裡,順腳進來瞧瞧你,馬上就要走的!” 這當兒,他們已經來到堂上,于是重新行禮見過,分賓主坐了下來。

     “兄翁,這些天,可見到太沖麼?”馮元飙一邊接過小厮奉上來的一杯茶,一邊言歸正傳地問。

     “哦,前日他曾同恺章、道濟二兄過訪舍下,約晚生明日到天主堂去訪湯若望,并說不日便返江南去了。

    ”方以智回答,一邊想起對方是浙東慈溪人,同黃宗羲也算得上同鄉。

     “嗯,聽說,他今科又未考中?” “是的。

    ” “今年是朱銳錦主考,私下走他關節的人聽說多得很嘛,太沖怎麼也不托人去說說?”馮元飙的表情很認真。

    他收起了笑容。

     方以智苦笑一下:“太沖的脾氣犟得很,他哪裡肯做這種事。

    ” 馮元飙搖搖頭:“他這人就吃虧在什麼都太認真!其實八股到了今日,哪裡還考得出什麼真才實學?不過是虛應故事罷咧!他這一認真,自己落第不算,朝廷也少了個可用之才。

    如今反讓那些競進無恥之徒占了便宜去,可謂不值!” “弢老所見甚是。

    便是晚生也曾這等勸他來,惟是太沖不肯聽從,也真教人無可奈何。

    ” 方以智這樣說了之後,好大一會兒,主客二人都沒有再說話。

     馮元飙慢慢地捋着他那幾根稀疏的黃胡子,仰着下巴颏兒,像在考慮什麼。

     “聽說,太沖打算上書朝廷,可有此事?”終于,他又問。

     “哦,縧弢老也知道了?” “弟是聽小兒輩閑談言及,卻未得其詳。

    ” “這個,晚生倒曾看過。

    大抵太沖的意思,是國事至此,非急謀改革,不足以圖存。

    而改革之急務,在于壓抑豪強兼并,恢複井田之制,即:平均全國之田,按戶授給,每戶五十畝。

    剩餘者,始由富民占有。

    此外,更須免除繁苛賦役。

    古時之田,不許買賣,國家十一而稅;後世之田,準許買賣,則更可放寬,比如三十而稅一。

    若謂當今戰禍未息,為助饷計,賦稅難以驟減,亦須嚴限于十五稅一之内。

    如此,則富者不困,而貧者亦能稍稍安居。

    亂源一去,賊自易平,賊平國定,則建虜亦無能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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