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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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取走了。

    如今,在斷牆殘壁之間,橫七豎八地搭起了一些低矮肮髒的窩棚,還開出了幾畦菜地。

    自然,也住了不少居民。

     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一些來自城郊的流民,無處栖身,迫不得已才麇集到這片廢墟上,所以景況特别可憐。

    此刻,黃宗羲競看不見一個衣着哪怕稍為光鮮一點的人。

     不論是挑擔的、提籃的、徒手的,還是蹲在牆基上捉虱子聊天的,全都穿得那樣破爛肮髒,而且大多數神情麻木、心事重重。

    即使偶爾響起一兩聲嬉笑,也都擺脫不掉絕望、凄涼的意味,隻有那些個衣不蔽體的野孩子,似乎比較容易忘卻人世的辛酸。

    他們成群結隊地在風沙飛旋的瓦礫上撒歡,忽然又厮打起來,發出了響亮的、粗野的喧鬧……“啊,原來京城裡還有這麼一個地方,我卻從來不知道。

    ”黃宗羲驚奇地想,一邊打量着周圍的情景,發現不遠的路旁,有一個小小的茶寮,幾個人正坐在裡面喝茶。

    他想了一下,便驅馬過去,跳下地來,對那個賣茶的中年漢子拱一拱手,問:“請教大哥,這兒是什麼地方,怎麼會成了這樣子,敢是遭了兵火麼?” 那賣茶漢子長得腰粗體壯,神氣粗豪。

    他打量了一下黃宗羲,卻先不回答,伸出毛茸茸的左手,拿起一個粗瓷大碗,右手提起茶罐子,嘩嘩地滿滿斟了一碗茶,往黃宗羲面前一放,說:“秀才,你問的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兒,少說也該值他娘的三兩銀子!你若要我答你,須得喝了我這碗茶!” 黃宗羲怔了一下,疑疑惑惑地問:“不知大哥這茶……”那漢子哈哈大笑起來:“秀才放心!我縱然想詐你三兩銀子,你也未必拿得出;就算拿得出,你也未必肯!告訴你,我這茶隻要一文大錢!” 黃宗羲這才放下心來。

    他伸手在袖筒裡摸索一會,掏出一個銅錢,放在桌上,又拱着手說:“不敢請教大哥……”那漢子拿起銅錢,瞄了一眼,又放在手裡掂了掂,撇着嘴冷笑說:“如今這種‘崇祯通寶’又輕又薄,隻怕丢到水裡都浮得起,有個屁用,隻配給小孩玩兒罷啦!” 說完,他伸出頭去,扯着嗓門吆喝了一聲,把銅錢朝街心抛去。

    那群正在戲耍追逐的野孩子頓時一擁而上,喧呼争奪起來。

     黃宗羲臉紅了一下,感到有點不好意思,隻好又把手伸到袖筒裡,想挑個好點的錢給他。

    那賣茶漢子見了,卻搖搖手說:“行啦,你秀才就别摸了!如今京城裡,也就剩下這種‘鵝眼錢’啦!隻怕你摸穿了袖子,還是一樣!” “哎,我說郝大哥,你别瞧不起這‘鵝眼錢’!趕明年,怕就要使到鐵錢、鉛錢啦!到時你再想找它,還沒有哩!”一個上了年紀的茶客沙啞着嗓子插嘴說,他有一個又紅又大的酒糟鼻子,頭上扣一頂滿是破洞的舊氈帽,下面露出亂蓬蓬的白發。

     “怎麼沒有?”一個瘦瘦的、長得蠻俊的後生笑嘻嘻地接上來,“興許到時這種崇祯鬼子錢統統都要廢了,另造一種又亮又大的新錢呢!” “嗯,要真這樣,那敢情好!”老茶客眯縫着眼睛說,溜了黃宗羲一眼。

     聽着這兩人一對一答,黃宗羲似懂非懂:“嗯,要把這些錢都廢了,另造新錢,這是什麼意思?”他想,不過,随後又自己笑起來,“瞧你!無非是市井愚民幾句閑扯淡,你倒認真起來了。

    ” “秀才,你不是要問這地方怎麼會成了這樣子麼?告訴你,這是天啟六年那一場大地震弄的。

    打這兒一直往北,到刑部街,周圍十多裡地,都是這樣。

    你隻怕是頭回到這鬼地方來,所以不知。

    ”那個叫郝大哥的賣茶漢子瞅着他,甕聲甕氣地說。

     黃宗羲“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來了:天啟六年,也就是他父親被魏忠賢迫害,死于獄中的第二年,聽說北京發生了一場奇特的大震災,毀壞房屋無數,還震死了不少人。

    當時都傳說是上天示警……“這個——在下也曾聞說。

    不過,都整整十六年了,怎麼還是這樣子?”他半信半疑地問,一邊回頭去看那片廢墟。

     郝大哥呵呵笑起來:“秀才,你可問得真逗!怎麼還是老樣子? 它不是這樣子,還能怎麼個樣子?莫非你還想皇帝老兒大發慈悲,把‘三饷’全免了,好讓大夥兒把房子建起來不成?“黃宗羲怔了一下,臉頓時沉了下來:“不錯,這話也許是事實,可是此人說到皇上的那種口吻神情,卻大是不敬!”黃宗羲覺得有必要告誡對方幾句。

    但是接下來聽到的話,卻更使他吃驚。

     這是那個俊俏後生。

    他笑嘻嘻地瞅着黃宗羲:“要它不是這個樣子也不難,不過,那可得等到——”說着,他憋起嗓子,用河南小調唱起來:“吃他娘,穿他娘……”他本想唱下去,那個郝大哥回頭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就臨時停住了。

     然而,黃宗羲已經聽懂了。

    還在江南時,他就聽說,李自成為着煽惑群衆,收買民心,不久前曾造了幾句民謠,道是:“吃他娘,穿他娘,闖王來了不納糧!” 現在這青年唱的,不就是那支民謠嗎?蓦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黃宗羲心中一閃:“啊,他們是流賊的細作!” 他的臉色不由得變了,一刹那間,吃驚得連心髒也仿佛停止了跳動,随後又差點兒要拔腿飛奔,但是理智告誡他:千萬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表示!要不,在這個地方,他們随時都能把你殺了!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也為了鎮定一下,他端起那一碗本來嫌髒、不打算喝的茶,咕嵫咕嵫地灌了下去,放下碗,抹抹嘴,偷窺了一下對方的神色。

    随即裝出微笑,道過謝,轉身離開茶寮。

    由于心慌,他上馬時很費了點事,好不容易爬上馬背,又不敢立即奔逃,慢慢地走出幾十步遠,估計那夥人再也趕不上了,這才在馬屁股上使勁抽了一鞭,縱辔狂奔起來。

     “常聽人說,流賊細作已經遍布京師,我還不信,不想今日當面碰上了!”黃宗羲心忙意亂地想,不斷加鞭,等馬兒一直跑出了廢墟,進入上斜街時,他才漸漸收緊了辔頭。

     不知是當年受震較輕呢,還是由于靠近大街,恢複得較快,這一帶的房屋雖然也十分簡陋,總算還像個樣子,路上的行人也較多,整個氣氛已不似先前那樣荒涼詭秘。

    黃宗羲驚魂稍定,松了一口氣,但随後又感到十分氣憤:“真是豈有此理! 京師重地,怎麼連流賊的細作混了進來都沒人管?那些廠衛的緝事人都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不趕緊來個全城大搜查,把這些家夥統統抓起來,該關的關,該殺的殺!照這樣子鬧下去,萬一流寇真的打進來,怎麼得了!” 他越想越感到情況嚴重,覺得有必要馬上向巡捕營報告,讓他們派人先把茶寮裡的那幾個人抓起來。

    “對,可别叫他們跑了!”黃宗羲想,頓時亢奮起來。

    可是,巡捕營在哪裡呢?他焦急地四處張望,想找個路人詢問一下。

    沒等他拿定主意,在街道的另一頭,遠遠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呼嘯。

    那是一種凄厲的、驚駭的聲浪,仿佛是屠夫追逐着牛羊,又像是烈風摧折着樹木。

    那呼嘯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漸漸變成了路人走避的腳步聲,店鋪關門的乒乓聲,爹娘和兒女的呼喚聲,以及東西被碰翻、打破的聲音……黃宗羲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景象弄糊塗了。

    他本能地打算跟着躲避。

    忽然,一切聲音都停止了,路上的行人也全不見了。

    他正在不知所措,漸漸地又有了響動。

    不過,那是急驟的馬蹄聲,錯雜而單調,一隊人馬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馬上的甲士,個個衣履鮮明,神情冷傲,對于他們出現所引起的驚慌和混亂仿佛早已習以為常,不屑一顧。

    他們在離黃宗羲還有十來步遠的地方突然停住,随即跳下馬來。

     黃宗羲定神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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