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關燈
“怎麼?” “他慣喜說什麼時事書。

    今日這‘衆名士大宴秦淮河,冒公子新題巫山詠’便是絕好的一個關目了。

    ” “那麼,其中自然非說到老兄不可哕?” “老兄何必取笑。

    你倒說說,這秦淮河上若然少了我輩,又安得有如許風流!” “哈哈哈哈!” “快,快拿酒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愉快的逗樂,那是冒襄的拜盟兄弟陳梁。

    很快地,酒拿來了。

    亂紛紛當中,冒襄隻覺得陳梁把一隻酒杯塞在自己的手裡,另一個人端着酒壺把它斟滿。

     “你們兩個先飲個交杯兒!咦,小宛,快過來啊,還害羞什麼!” 那是顧眉得意的嗓音。

     直到這時,冒襄才忽然想起:“是啊,我怎麼忘了小宛?現在她自然該高興了,隻不知是什麼模樣?”他不禁用眼睛尋找着,随即發現董小宛就站在他左邊不遠的地方,手裡也端着一杯酒。

    不過,出乎冒襄的意料,她并不是在笑,也沒有顯得怎麼激動。

    她平靜地站着,目不轉睛地瞅着冒襄,那澄澈的、略帶憂傷的大眼睛仿佛在問:“你這一次是真心的麼?不會再變了麼?可是,我卻有點擔心,真的,擔心……”四陳貞慧的估計不錯,在酒宴快要開始的時候,張岱終于帶着阮大铖家的戲班子和全副行頭回到了桃葉河房。

    他一邊用手帕拭着額上的汗,一邊興沖沖地向陳貞慧報告他如何在阮大铖家吃了月餅、帶骨鮑螺和山楂糖,如何大談各地土特産,把阮大铖聽得一怔一怔的。

    當他提出借戲時,阮大铖如何吃驚,不敢相信,後來又怎樣高興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

     “啊喲,定生,你要是親眼看見老阮那巴結勁兒才好哩!又打拱又作揖,就差沒搖尾巴罷咧。

    他一直把我送出大門外,還拉着手,再三囑我有空常去玩兒,親熱得什麼似的!” 陳貞慧笑了笑,說:“辛苦你了,宗子,快坐下歇歇,喝杯茶!” 他們說話的當兒,其餘的社友在一旁聽着,臉上都露出驚訝、困惑的神情。

    他們大多數人事先并不知情,這時都弄不明白,陳貞慧怎麼會想出這樣的怪念頭?為什麼放着許多戲班子不請,偏偏去借阮胡子的家班?他們還擔心這樣做會不會引起外間的誤會? 會不會給阮胡子乘機揀便宜?諸如此類。

    但是也有人說:“久聞阮家班訓練嚴格,演技出色,看一看也無妨!”對于這些議論,陳貞慧一概不回答,他隻擺擺手,讓大家少安毋躁,開桌入席。

    随後就打發那個捧着戲單伺候的花衣末角下去,馬上排演起來。

     中秋的圓月,已經升上東天。

    冉冉飄動着的幾朵浮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散了。

    清明的月色從天幕上傾瀉下來,照亮了香風十裡的秦淮河;兩岸河房臨水的露台上,坐滿了飲酒賞月的人們,快活的笑聲、細碎的談話聲和悠揚的樂曲聲在夜風中回蕩着;河道上,張燈結彩的遊船來來往往,每當柔橹搖過,燈光和月色的倒影就像蛇一般在碧滢滢的水面蜿蜒躍動起來……盡管江北一帶的戰事還處于膠着的狀态,南京城也尚未解除戒嚴,可是耽于逸樂的人們,仍舊不願放棄這一年一度的好時光,何況又是象征團圓的中秋節。

    人們嘴上不說,心裡不免都在想:“團圓,團圓,還有幾年團圓的日子可過呢?還是過得一次,就算一次吧!” 因為照例要謝神,水閣上首,已經供起了兩架紙馬——一幅是文昌帝君像,另一幅是關聖帝君像。

    大家一齊起身,由吳應箕領頭,排了班,在神像面前叩過頭,祭獻了一番,然後各自人席,照例先點了四出單折的短戲演着,待獻上湯來之後,才正式上演《燕子箋》。

     現在,開場的鑼鼓已經打響。

    前排席位上,同陳梁、呂兆龍坐在一起的冒襄也停止了交談,準備看戲。

    對于陳貞慧今晚的安排,冒襄雖然也感到疑惑,不過他早就聽說,這《燕子箋》是阮大铖苦心經營的一本新劇,看過的人都贊不絕口,所以倒有心見識一下。

     鑼鼓越敲越上勁,門上簾子一動,走出來一個青衣小帽的副末。

    他搖搖擺擺地走到台前,開口唱起了一首[西江月]老卸名缰拘管,閑充詞苑平章。

    春來秋去酒樽香。

    爛醉莫愁湖上。

     燕尾雙義如剪,莺歌全副偷簧。

    曉風殘月按新腔,依舊是張緒當年景況。

     這支上場小曲,照例是編劇人用以說明本劇的緣起、意圖。

    冒襄聽了,心想:“雖然‘老卸名缰拘管’一句,顯屬說謊,其餘八句也處處文飾标榜自己,總算他還不敢過于放肆。

    ”于是,接着聽下去,曲調已變成「漢宮春]:扶風才子,嫖姚後裔,霍姓都梁。

    挈友長安取應,為試期尚遠,追歡笑,暫過平康。

    丹青筆,聽莺撲蝶,小像寫雲娘。

    不料朱門有女,與青樓一樣,窈窕相當。

     把春容箋詠,燕子銜将。

    被同侪計構,更名姓,決策勤王。

    二美并,麒麟高閣,走馬狀元郎。

     按照寫戲慣例,這第二首曲屬于“家門”,具有提要全劇内容的作用。

    冒襄聽了,便知道這戲大抵是寫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
0.0657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