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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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貞慧一連幾次投去詢問的眼色,他都隻當沒看見。

    陳貞慧無可奈何,正想尋個題目,打破這種僵局,忽然聽見有人大聲說:“你我也不用争,就請定生他們幾位評一評!” 陳貞慧回頭一看,方臉大眼的陳梁正扯着顧呆,步履蹒跚地走過來。

    兩個人看來都喝得不少,陳梁從臉上一直紅到了脖子,顧杲的臉卻有點發青。

    他們各自一隻手拿着酒杯,另一隻手互相牽扯着,已是醉态可掬。

     陳貞慧不由得一笑,問:“噢,你們要我做什麼?拼酒我可不行!” “不!”陳梁放開顧杲,擺了一下手,打了個酒嗝,“是這麼回、回事!剛才我說,崇祯元年起,到今、今年為止,宰相一共已經換過四……四十三人,可他硬、硬說是四十四。

    小弟讓他數,他又數——呃,數不出,小弟要、罰……他酒,他還不服氣。

    定生,你、你來評評看,這酒該……不該罰?你說!” 陳貞慧“噢”了一聲,笑着說:“這可讓你問倒了,我還真沒有細數過哩!” 他回頭問席上的人:“兄等有誰算過,到底是多少?”在座的幾位聽了,都面面相觑,又疑惑地搖搖頭。

    陳貞慧隻好轉向其他桌子,大聲問:“列位社兄!則良和子方适才問我,本朝十五年間,到底換過多少宰相?小弟蒙昧,無法回答,列位有誰知道的?” 其他幾席的人聽他這樣一問,都停止了交談;有些人不知就裡,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直到陳貞慧又重複了一遍,大家才竊竊私語起來。

    熱心的,就開始計算。

     終于,有一個士子把桌子一拍,跳起來大聲證實說:“是四十四人。

    ” 陳貞慧回頭一看,認得是馮班,便微笑起來,拱着手說:“啊哈! 到底是定遠兄記性好!敢問其詳?“ 馮班先不回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把方巾推到腦後,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這才屈着手指頭計算道:“崇祯元年人相者有:施鳳來、張瑞圖、李國譜、來宗道、楊景辰、李标、劉鴻訓、周登道、錢龍錫、韓圹;二年:成基命、孫承宗、周延儒、何如寵、錢象坤;三年:溫體仁、吳宗達;五年:鄭以偉、徐光啟;六年:錢士升、王應熊、何吾驺;八年:文震孟、張至發;九年:林釺、孔貞運、賀逢聖、黃士俊;十年:劉宇亮、傅冠、薛國觀;十一年:楊嗣昌、程國祥、蔡國用、方逢年、範複粹;十二年:姚明恭、張四知、魏照乘;十三年:謝升、陳演;十五年:蔣德瓊、黃景防、吳牲。

    一共四十四人!” 陳貞慧見馮班一口氣地背下來,倒也佩服他記性好,正想誇獎幾句,從另一張桌子上有人不慌不忙地說:“嗯,不對,還欠一個。

    ” 陳貞慧循聲看去,說話的那個人長得又高又瘦,坐在椅子上也比旁的人高出幾乎一個頭,原來是馮班的胞兄馮舒。

     陳貞慧還來不及開口,就聽馮班氣呼呼地說:“胡說!一個不欠,就是四十四人!” “不對,是四十五人。

    ”馮舒仍舊是那麼慢條斯理。

     “四十四!” “四十五。

    ” “那好,你說,那一個是誰?你說!” “你不妨再想想。

    ” “我想不出,我要你說!你說,聽見沒有?”馮班直着脖子嚷,眼睛瞪得像要從眶子裡蹦出來,那個酒糟鼻子顯得更紅了,活像一隻發怒的雄雞。

     馮舒卻全不理會弟弟這一套。

    “要我告訴你,本來也未嘗不可。

    ”他慢吞吞地說,“但我的意思是要你自己先想一想,你卻連想也不想,就來問我;那麼我就得想一想,這樣答應你好不好?自然,這是不好的。

    所以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 在座的客人們見他們兄弟這樣擡杠,都忍不住笑。

    同時,也猜測起馮舒所說的那漏掉的一個是誰。

    有人說是黃立極,也有人說不是,甚至還有人對馮班已經數出來的人也提出異議。

    于是又各抒己見,互相争論,結果越算越糊塗。

    陳貞慧眼看争不出個結果,隻好歎了一口氣,苦笑着,對陳梁和顧杲拱手說:“十五年間,宰相換了四十餘人。

    此事實屬亘古未有。

    我輩生于斯世,尚且鬧不清楚,後世之人隻怕就更糊塗了。

    ” 話剛說完,就聽吳應箕冷冷地說:“十五年間四十餘相,若所進者都是君子,所退者都是小人,原也無妨。

    奈何十五年中,卻是小人日衆而君子日稀!” 大家靜了一下,仿佛在體味這話的内涵。

    忽然有人把桌子拍得“砰”的一響:“不錯!我瞧溫體仁、楊嗣昌、薛國觀這幾個就是欺君誤國的罪魁!” “罵得好!還有王永光、蔡國用、謝升!”另一個大叫。

     “錢士升呢?此公也不是好東西!”又一個深沉的聲音響起來。

     有人表示懷疑:“錢士升尚非小人……”可是他立即遭到好幾個人的同聲反駁:“他起用唐世濟!” “他逼走文震孟!” “他同溫體仁朋比為奸!” “他……” “喂,諸位,當今這一位怎樣?我是說‘周’!”一個高亢的聲音蓋過全常那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士子,因為興奮,他的那雙年輕的眼睛閃閃發光。

     大家忽然不做聲了。

    因為周延儒目前正在朝中秉政,而近來對東林方面的人頗為優禮,多所起用。

    評判他不但不便,而且似乎有點困難……“哼,這有什麼?”在一片寂靜中,吳應箕的聲音像一柄刀子似的捅了出來,“‘周’也者,昏懦貪婪,沽名釣譽!” 大家怔了一下,随即哄然地附和起來,其間還夾雜着歡呼。

    這歡呼表示着對吳應箕膽量的欽佩,以及他們從這種肆無忌憚的議論中所獲得的快意和滿足。

     面對着這熱烈、興奮的場面,冒襄始終靜靜地坐着,一言不發。

     要是在以往,他必定早就參加進去,并且會設法以最激昂的情緒,最深刻的判斷,以及最出人意料的妙語去聳動全場,赢得喝彩。

    可是如今,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那樣平淡、乏味。

    “老是這麼一套!啃來啃去就一塊骨頭,真是膩煩透了!”他默默地想,随手端起酒杯,卻發覺已經喝幹了。

    他正想伸手去取酒壺,旁邊伸過來一隻女人潔白柔軟的手,輕輕把他按住了。

    冒襄回頭一看,原來是李十娘。

     十娘文靜地微笑着,起身端過酒壺,替他把酒斟滿,一邊低聲地問:“冒公子,聽說你同小宛——可是真的嗎?” 冒襄微微一怔,擡眼瞧瞧李十娘,發現她那雙漂亮的細長眼睛正凝視着自己,他就移開了視線,含糊地應了一聲。

     “什麼?”李十娘盯着他追問。

     “嗯,還不定哩!”冒襄迫不得已,漫應了一句。

    之後,為了把話題引開,他擡頭朝四面張望了一下,問:“你可知道,侯朝宗相公怎麼沒來?” “哦,公子還不知道?這些天來,侯公子同香君打得火熱,一天到晚躲在媚香樓裡不出來。

    昨兒才聽說他們遊燕子矶去了,這會隻怕還未回來哩!” 冒襄“噢”了一聲,正想說:“我還以為他還在河南陪他尊大人哩,原來已經又藏進媚香樓去了!”忽然發現,李十娘不知怎地,眼皮兒發紅了,臉上也現出黯然神情。

    他就臨時住了口,同時覺得這種神情很熟悉,仿佛不久前在什麼地方見過……蓦地,他想起來了,是董小宛!不錯,在他同董小宛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她也常常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一次我沒有依約去接她,不知道她會怎麼樣?恐怕她時至今日,仍然會在那棟小樓上盼望着,臉上也是這麼一副神情吧?”他斜睨着李十娘,心裡隐然漾起一絲不安。

    然而,沒等這種感情擴大開來,就見仆人冒成匆匆走近他的身邊,把一份朱紅紙拜帖呈了上來。

     冒襄心神恍惚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面寫着:通家侍弟史可法頓首拜冒襄吃了一驚,問:“客人呢?” 當冒成回禀史可法的轎子馬上要到時,他就着忙起來,站起身,湊在陳貞慧耳邊囑咐了幾句,匆匆向外走去。

     三 “史大人夤夜到訪,不知有何要緊之事?他不是在揚州任上嗎,怎麼到了南京? 又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冒襄疑惑地想。

    這時,他已經把客人迎進河房的堂上,行過禮,分賓主坐了下來。

     “弟因漕務來南都,已有七八日,明兒一早,便要回揚州去。

    适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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