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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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遊金山,本來張明弼也同他們一塊兒來了,不過他知道冒襄有要緊的話要同小宛談,船一靠岸,就借口去訪本寺的住持,管自走了。

    這會兒,冒襄估計他可能已經回船了,便也朝碼頭走去。

     “公子,”行出幾步之後,默默地跟在身後的董小宛忽然叫住他,“龍船很快又賽起來了,我們順着這岸邊再走走,好麼?”她嫣然微笑着,要求說。

     冒襄瞅了瞅她,倒感到有點意外。

    “嗯,莫非她到底想通了?” 他想。

    本來無心再走,但對方既然提出來,冒襄也不想顯得過于小氣。

    而且,隻要對方不提婚嫁的事,别的他倒無所謂。

    于是他點點頭,還特意停了一下,等小宛走到同他并肩時,才一起沿着岸邊的石堤,慢慢向前走去。

    親随冒成和一名挑食擔的仆人見主人不回船,也隻好繼續在後面跟着。

     這當兒,“咚咚锵!咚咚锵!”的鼓钹聲重新響起來。

    五艘龍船沖波激浪,出現在江面上。

    這些龍船,都安裝着精工雕刻的龍頭和龍尾,一條條昂首奮鬣,鱗甲鮮明。

    船上搭起了漂亮的彩篷,前後插着旗、幢和繡傘之類,迎風飄揚。

    後梢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森然羅列。

    二十名精壯漢子,紮縛得緊湊威武,分兩排坐在又狹又長的船艙裡。

    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柄大槳,應和着本船的鑼鼓點,齊起齊落,把船劃得如脫缰的馬,如離弦的箭。

    每一隻船的龍頭上,還頭朝下、腳朝天地倒立着一個小夥子,龍尾下面還用繩索懸吊着一個八九歲的孩童,他們在龍船的高速前進中顯得那樣從容自若,不斷做出種種驚險的姿勢,使旁觀的人歎賞之餘,都禁不住為他們捏上一把汗。

     不過,此刻沿堤岸一帶的遊人已經忘了瞧賽龍船,他們的目光都被緩緩而行的冒襄和董小宛吸引去了。

    這一對兒恍如天仙臨凡般的儀容和風度,如此令人驚歎、着迷,以緻無論他倆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們都像生怕亵渎了他們似的,紛紛自動讓開。

    待到他們走過之後,才又合攏來,遠遠地跟在後面瞧。

    而這一騷動,又招引了更多人的注意,情不自禁地參加進來。

    今天金山上的遊客,少說也有好幾千,到後來倒有一大半都在若即若離地跟着他們的身影移動……“公子,但願你能記得今天。

    ”董小宛向身後的人群瞥了一眼,幽幽地說。

     冒襄怔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今天我們成了神仙眷侶啦,怎會不記得!”話剛出口,便覺得不妥,于是又改口說:“也難怪他們如此驚羨,須知‘秦淮二董’,原不是浪得虛名!” 董小宛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虛名也罷,實名也罷,奴家此生隻盼公子垂憐,便死也甘心了,誰知公子……”冒襄發現她又來了,頓時冷下臉,默不作聲。

     董小宛從團扇的邊上窺伺着他,“噗哧”一笑:“好了,奴家不說這個了,不說了!”她移開扇子,噘起嘴巴,輕聲地、撒嬌地說,“怎麼哩,還不成麼?” 冒襄“哼”了一聲,半真半假地警告說:“你要再說那些個掃興的話,我可就……”董小宛連忙用扇子掩住他的嘴巴,“奴家知道,知道啦!”她挨近他,柔聲地說。

    停了停,她又問:“大比之期将近,公子這一回去,隻怕要到七八月才能再出來了?” “嗯……” 董小宛眨眨眼睛,忽然笑道:“奴家可料準了,公子這一回,定能高中!” “噢,何以見得?” “這是神明告知奴的。

    ”董小宛認真地說,“這些日子,奴家天天在神前燒香,默祝公子今科高中。

    昨兒夜裡神明來托夢,說公子前身是杜牧之,一生風流倜傥,才華絕世,當年遭李德裕之忌,未能盡展襟抱。

    因此天帝垂憐,特遣公子重遊人間,扶助大明真命天子,隻應在今科了。

    ” 冒襄瞅着她,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嗯,豈有此理!”他說。

     “啊呀,這可是千真萬确。

    神明還對奴說,公子自降世以來,憐貧惜弱,廣施仁義,又事親盡孝,聲聞朝野,天帝甚為嘉慰,已命增祿三秩。

    所以公子此去,豈止科甲連登,今後隻怕還要人閣拜相呢!” 冒襄怔了片刻,随即呵呵笑起來:“更屬荒唐,更屬荒唐!”他搖着頭說。

    不過,雖然如此,心中也覺受用。

    他擡起頭,張望了一下,看見那幾隻競渡的龍船,此刻正聚集在離他們不遠的江邊上,一個勁兒地擊鼓鳴钲,卻不怎麼前進。

    冒襄早就發現,從他倆出現在堤上的一刻起,這幾隻龍船就一直有意無意地跟随着,他們走到哪裡,它們也跟到哪裡。

    這時他興頭起來,回頭大聲吩咐冒成:“你去——問問他們是些什麼人,老跟着我們做什麼?” 冒成答應了。

    他走到岸邊,做了個有話要問的手勢。

    那幾隻龍船立即停止擊鼓鳴钲,等冒成大聲傳達了冒襄的詢問之後,其中一隻龍船就劃了過來。

    從船上走下一個瘦高個兒的漢子,他來到離冒襄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着頭說:“公子爺、奶奶在上,小人周阿六,給公子爺、奶奶請安!” 冒襄打量着這漢子,正覺得有點面善,冷不防聽他這樣稱呼,倒愣了一下。

     “罷了,起來吧!”冒襄擺擺手,然後又問,“我瞧你有點面善,莫非哪裡見過?” “啟禀公子爺:舊年秋天,公子爺奉老夫人從衡州回來,便是小人撐的船。

    ” 周阿六低着頭回答。

     冒襄“哦”了一聲,頓時記起來了,“不錯不錯!果然是你!”他高興地說。

     那一次從湖南回來,正碰上大饑荒,盜賊蜂起,沿途風險還真不少。

    快走到蘇州時,因為争航道,還同某太監的船沖突起來,雙方幹了一仗。

    當時雖說有兵卒護衛,但啟航停泊等一應事宜,還真虧了周阿六小心安排維護,才得以平安到家。

    “哦,我記得你們總共有一二十人,他們可都好?”冒襄又問。

     “托公子爺的福蔭,他們都好。

    ”周阿六說,又回頭用手一指:“那不,都在船上哩!” 話音剛落,仿佛應和他的話似的,龍船上的鼓钲蓦地大敲大打起來。

    接着,全船的人放開喉嚨,齊聲高喊:“恭祝公子爺阖府福泰安康!” “哦,好,好!”冒襄點着頭,高興地說。

    他回頭吩咐冒成:“你回船上去,封二十兩銀子,再把昨兒買的‘蘭花三白’也挑兩壇子,就煩周六哥帶回去給大夥兒助助興。

    ” 周阿六聽了,連忙重新跪下,叩頭謝過,又走到江邊,向夥伴交代了幾句,這才随冒成去了。

     龍船上的人顯然知道了冒襄有所賞賜,鼓钲敲打得更歡了;随即把船劃離江岸,同其餘那幾隻龍船重新合在一起,在江上排成一字形。

    船夫們以更加響亮的呐喊,再一次朝冒襄歡呼緻敬之後,五名倒立在龍頭的小夥子,和五名懸挂在龍尾上的孩童就賣勁地表演起來——拿大頂、豎蜻蜓、金雞獨立……一招比一招驚險,一式比一式美妙,直把金山上下的數千名遊客看得神迷目奪,如醉如癡。

    冒襄顯得十分興奮,他興緻勃勃地欣賞着這場專門奉獻給他的精彩表演,時時發出響亮的、愉快的笑聲,仿佛已經把身邊的董小宛完全忘記了……三董小宛雖然竭力設法讨好冒襄,但冒襄不自覺的冷淡,卻加深了她的絕望和痛苦。

    作為一個風塵女子,她十分明白命運賜給她的機會是不多的。

    當機會一旦出現,就必須竭盡全力死死抓祝否則,一縱即逝之後,很可能就會落得個抱恨終生。

    事實上,近些年來,不但田弘遇迫搶這樣一些事使她曆盡驚恐,而且,在平常與狎客們的接觸中,她也聽到了許許多多關于時局越來越壞的可怕新聞。

    在酒闌人散、寒燈獨對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心驚肉跳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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