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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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不可聞! 混賬,收起!聽見沒有?快收起!? 大家吃驚地回過頭去,發現馮班站在一幅剛剛挂起來的書法跟前,用袖子拼命地捂着鼻子,另一隻手氣急敗壞地揮舞着,又跳又叫。

    大家好奇地走前一看,原來挂出來的是一幅宋代黃庭堅的自書詩《登快閣》。

    那書法蒼勁瘦硬,筆筆有力舉千鈞之勢,一望而知是幅精品。

    大家正有點摸不着頭腦,隻見馮班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從人叢中一下子沖了出去,遠遠地站着,兀自掩鼻揮手,嗚嗚不休。

     衆人又驚奇又好笑。

    顧苓忍不住高聲問:“定遠兄,你這是怎麼了,莫非這又是那下流無知之徒弄出的赝品?” 馮班遠遠地搖着頭,但又不肯把衣袖從鼻子上放下來。

    大家隻聽見他咿咿唔唔地說着,卻聽不清他說什麼。

    這時,他的哥哥馮舒說話了。

     “小弟已知定遠之意——”他慢吞吞地說,“隻是,他持論太偏,見解雖奇,卻有失忠恕溫厚之道。

    他一生志業,隻怕就吃虧在這一點上!”說到這裡,他十分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卻停住了。

    這個馮舒,長得又高又瘦,性格同他的弟弟恰恰相反,說話行事總是慢條斯理,往往繞了半天圈子,還到不了點子上。

    大家都深知他的脾氣,明白催他也沒用,都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他還嗜酒如命,這就更不好了。

    ”馮舒又說,仰起頭,瞧着屋梁,“比如去歲科考,他醉酒遲到,還侮辱宗師,結果,考了個六等……”聽見他這樣慢條斯理地揭着弟弟的短處,大家都暗暗好笑。

     馮班遠遠聽着,眼睛瞪圓了,他忽然把袖子放下來,大聲說:“不用你說!我說!” 馮舒頓住了,他把目光從屋梁轉移到弟弟身上,“你說,自然我就不用說了。

    ” 他同意道,于是,重新退到一旁,不再開口了。

     “列位,小弟平生論詩,第一等讨厭的,便是那勞什子江西派!” 馮班氣呼呼地說,“江西之體,大抵有如農夫之指掌、驢夫之腳跟,本臭硬可憎,卻自誇什麼‘強蔣!又如老僧婺女之床席,奇臭惱人,卻自誇什麼‘孤高’! 再如老妪之教新婦、塾師之訓弟子,語言面目,無不可厭,卻自考什麼‘我正經’! 這個姓黃的老家夥,乃是江西派第一個奇臭可憎之人。

    不意今日觌面相逢,卻不是老大的晦氣!”馮班說完,又把鼻子掩上了。

     大家忍不住笑起來。

    孫永祚打趣說:“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馮定遠,卻被江西派吓得隻差沒跳牆而走!” 馮班搖頭說:“冒犯了天地,不過粉身碎骨而已;碰上江西派,卻教人如堕糞窖,五髒翻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黃老頭兒萬一有再起之日,我必遠避,否則别尋生計,永不作有韻之語!” 瞿式耜微笑說:“既然定遠兄如此說,這幅字竟是再也挂不得了,快快收起!” 待到小厮把字幅取下,重新收藏好,馮班才走回來,歎着氣說:“經此番濁臭一沖,必損我三日詩思!” 在這番鬧騰的當兒,錢謙益一直沒有插話。

    因為他的整個心思,都關注在那幅趙子昂的《雙馬涉溪圖》上了。

    從馮班逃開去的一刻起,他就退坐在一張花梨木圈椅上,臉上雖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微笑,眼梢卻不住地往擱着畫匣的方向瞄,恨不得立即就把那幅現在已經屬于他的寶貝抱回家去,關起門來細細地重新欣賞。

    隻是考慮到禮貌,他才勉強忍住了。

    好容易捱到關于黃庭堅和江西詩派的這場風波告一段落,他就站起來,準備告辭。

    然而,這時候,瞿府的一名家人揚着拜帖,走進來禀告說:“許大相公求見,說有要事馬上面陳錢老爺!” 這位許大相公,名叫許隽,是本縣的一名老秀才。

    因為會寫幾句詩,尤其善于把眼前的事物七拼八湊地弄進詩句中,造成一種離奇滑稽意味,使人讀來,往往忍俊不禁,所以錢謙益平日同他也時有來往。

    如今聽說他巴巴地追蹤到瞿府來,說有什麼要事相告,倒教錢謙益吃了一驚。

    他回頭望了望大家,隻好暫時打消告辭的念頭,重新坐下來。

     許隽很快就出現了。

    他頭發花白,戴着一頂舊氈帽,一身玄色布直裰洗得發白,右邊袖子的手肘處還打了個大補釘,腳下一雙舊黑布鞋有好幾處都脫了線,露出白襪子。

    不過,他的表情卻十分神氣,紅撲撲的一張臉,寬顴骨、獅子鼻,走路時微昂着頭,大搖大擺,顯出目空一切的樣子。

     “哦!牧老,你原來躲在這兒快活,卻叫我好找!”許隽氣咻咻地叫,同大家行過禮,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茶!”他大聲說,不客氣地瞅瞅瞿式耜。

     瞿式耜朝小厮做了個手勢,茶端來了。

    許隽接過,一口喝幹,用袖子擦擦胡子,這才像喘過了一口氣。

     “牧老,這江南的士習,是越來越不成話了!”他說。

     “啊,怎麼?” “他們造作謠言,無事生非,由來已久,這也罷了。

    可是,這一回競造到你老哥頭上,你說可氣不可氣!哼,還虧他們是複社!”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由得“氨了一聲。

    錢謙益的臉卻一下子紅了,他動了動嘴巴,想說句什麼,可是終于沒有勇氣說出口。

     “前幾日,弟上姑蘇去了一趟,”許隽接着說,顯然沒有發現錢謙益的神情異常,“那一天,閑着無事,便到書坊走走,想揀兩本新選的墨卷,卻碰到兩個方巾朋友在那裡閑講。

    弟起始也沒在意,後來聽他提到牧老,便留了心。

    誰知不聽猶可,一聽,真差點沒給他氣死!歉霾恢切輾交故切脹舻男⌒笊涸斐鲆歡溫烊龌訓鈉嫖爬矗的晾先绾甕├镏芨罄洗ǎ胩嫒钤埠7縛眩跹苤僭Α⒊露ㄉ鍍疲廈盼首铩K檔沒盍钕鄭酚薪槭隆J塹芷還鍁巴纾擔骸蹦晾鮮俏業睦嫌眩頤翹焯煸谝豢槎趺淳兔惶嫡馐攏磕忝強炜毂兆欤壞腦诖宋廴飼灏祝‘誰知那兩個小畜生笑嘻嘻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如今這事江南各府縣都傳遍了!可不是我們随口亂道!恰⑺腔顧擔骸扒晾吓率竅肴敫笙敕枇耍宰龀稣獾仁呂矗晾希闼擔饪善瞬黃耍?許隽這麼沒遮沒攔地一口氣說下來,客人當中像馮氏兄弟這些不知情的,都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仿佛聽到了什麼海外奇談。

    至于瞿式耜、顧苓、孫永祚等人,或者是參與其事,或者多少聽到點風聲,隻是礙于情面,在錢謙益面前裝作一無所知,這時都不禁變了臉色,擔心地窺伺着錢老頭兒的神情,估計他立即就會暴跳起來,大發雷霆。

     然而,出乎意料,錢謙益卻沒有這樣。

    他隻是呆呆地望着許隽,眼睛露出絕望的、黯然的神情,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

    終于,他低下頭去,喃喃地說:“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被這個驚人的消息唬住了的馮班,忽然跳起來,高聲大叫,“他們憑什麼這樣誣賴人,可惡!牧老,不要怕,有我馮班在,決不容那夥無恥之徒胡作非為!”他奔向許隽,“伯彥兄,你說,那兩個混賬畜生是誰,我明兒就上姑蘇去找他算賬!我要……”他還要說下去,可是瞿式耜做了個手勢,把他攔住了。

    瞿式耜走到錢謙益跟前,沉默了一下,說:“至人之慮,自非群愚所能省知。

     老師德高望重,難免為居心叵測之徒側目,是以蛾眉招謗,古今同慨。

    然而亦無非蚍蜉撼樹,适足見其不自量而已!何況如今國事蜩螗,已不堪問!不出數年,當有大變。

    老師正無須與彼輩争一日之短長。

    依學生之見,不如暫且仍作東山高卧,靜以觀變。

    直待九重诏下,登車攬辔,拯社稷、濟蒼生,猶未為晚!敖幼牛塑摺⑺镉漓褚滄吖矗吡θ拔俊G娴男那檎獠怕嬲沽艘壞恪?他歎了一口氣,說:“我已是垂暮之年,什麼拯社稷、濟蒼生,此生是不敢企望了! 但求能優遊林下,讀書養性,清清靜靜地過上幾年,也就心滿意足了。

    隻是,唉……”“哦,說到讀書養性,牧老的拂水山莊,那可是第一等的!”顧苓連忙湊趣說,“都道‘徐家戲子瞿家園’,乃系我常熟二美,可是學生總覺着,拂水山莊隻須稍加修葺,隻怕未必便讓稼老專美呢!” 瞿式耜也說:“我那個破園子算什麼!不過枉得虛名罷咧!被人一個勁兒地起哄,也真想花點功夫把它修一修。

    前些日子我已經着人到留都去請計無否來幫我踏勘,若是老師想修拂水山莊,到時便讓他一塊兒瞧瞧!” 錢謙益擡頭瞧瞧瞿式耜,又瞧瞧顧苓,卻沒有做聲。

    他适才那番“讀書養性”的話,本來是聊以解嘲的敷衍話,現在被他們煞有介事地一說,倒提醒了他,覺得這也不失為忘卻眼前處境的一種辦法。

    他若有所悟地捋着胡子,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

     三 “老爹,老爺現在書房裡,命你去見他。

    ”李寶走進賬房間來說。

     被稱做老爹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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