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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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拟好腹稿的一篇七言律詩寫上去。

    忽然,她感到起句中有一個字還欠工穩,于是停了筆,又沉吟起來。

     她本以為要換一個字并不難,誰知一連想了七八個字,仍然覺得不妥,便有點焦躁。

    正思索間,聽見有人“嗤——”地一笑,她氣惱地回頭瞪了一眼,蓦地發現,原來是錢謙益老爺站在身後,正偷偷地瞧她寫詩哩! 錢謙益撫摸着花白胡子,呵呵地笑着,催促說:“咦,寫呀,寫呀,我這兒正等着拜讀哩!” “你偷看人家,你壞,我不嘛!”柳如是扔下筆,像個小姑娘似的噘着唇兒,扭着身子。

     “啊啊,啊啊,夫人生氣了,這可不得了啦!”錢謙益故作驚慌地說,“哎,我這廂給夫人賠個禮,好不好?”他笑嘻嘻地說,果真作下揖去。

     “不行!”柳如是鼓着腮幫子。

     “那——就再添一個禮。

    ”錢謙益說着,又作了一個揖。

     “不行!” “哈哈,莫非夫人要為夫三下其禮?那也未嘗不可——”“不,我要——罰你!”柳如是故意繃着臉兒。

     “罰我?嘻嘻,好,好,我打斷夫人的詩思,原該受罰!隻不知夫人如何罰法?” 錢謙益涎着臉,挨了過來。

     “哼,我要,我要——對了,我要拔你一根胡子!” 錢謙益蓦地一驚,忙不疊地後退。

    他用袖子護着胡子,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可使不得!請夫人另出題目,另出題目!” 可是柳如是不由分說,她伶俐地趕上去,按住錢謙益,飛快伸出手,待到錢謙益再想躲閃時,一根長長的白胡子,已經拔了下來。

     柳如是用兩根纖美的手指,高高舉着她的戰利品,跳開去,興高采烈地舞弄着,哈哈大笑。

     錢謙益尴尬地眨着眼睛,無可奈何地退到靠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這時,紅情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

    錢謙益等柳如是鬧夠了,笑乏了,才招呼說:“如是,你且坐,我有話要跟你說。

    ” 柳如是閉着眼睛,“嗳”的一聲,倒在旁邊的一張椅子裡。

    經過剛才這一鬧,她已經有點氣喘籲籲,胸脯起伏着,略覺蒼白的臉頰上,升起了兩朵嬌豔的紅暈,微閉的眼睑上粉光流動,越發顯得俏麗迷人。

    錢謙益呆呆地瞅着她,一時忘記了說話。

     “哎,你倒是快說呀!”柳如是催促說。

     “啊,”錢謙益定了定神,又瞧了柳如是一眼,不知為什麼,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如是,你又該高興了。

    我剛才已經對孫愛說,要把老三遷出半野堂,讓她到城東舊宅子去祝往後,這兒再也沒有人跟你搗亂了。

    ” 柳如是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張開眼睛說:“啊,這麼說相公到底拿定主意了?” 錢謙益的臉色變得有點陰沉。

    他默默地點點頭。

     “嗯,你告訴了孫愛,他怎麼樣?” 錢謙益冷冷地說:“他還能怎樣?莫說他還是個孩子,就是再說也奇怪,現在董小宛覺得心裡清爽了許多,身子雖然像是加倍的疲倦,卻不似先前的麻木沉重了。

     她睜大眼睛望着綢帳的方頂,默默地回想着适才的夢境,一顆心還在撲通撲通地直跳。

    ”啊,那美少年我分明認識,那就是他,是他!他說找了我很久,這是真的嗎? 三年前,他确實同方公子來訪過我幾回,卻隻見到一面。

    記得那一天我碰上鬧酒,正在裡間睡着,還是娘把我推起來,扶出去見他的……可是,那以後他再沒有來過。

     後來就傳說他同陳圓圓相好得不得了。

    不過,聽說圓圓這一次到底給田皇親搶去了。

     那麼,他如今又在哪裡?他還記得我嗎,他會來嗎?嗯,會來嗎……“她這樣暗暗叨念着。

    忽然,說也奇怪,她分明聽見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種有節奏的“吱扭——吱扭——”的聲響,那是一支船橹在搖動。

    她不能說出這船是什麼樣子,但是分明感覺到,它是沖自己而來的。

    現在,她還聽見了船上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嗓音就是在夢中呼喚過她的那個親切、溫柔的聲音。

     “小賤種,你反了天了!竟敢管起大爺的事。

    看我不打死你!” 一聲男人的怒罵蓦地從天井裡響起。

    萦繞在董小宛耳邊的幻覺一下子被驅散了,而代之以乒乒乓乓的竹棒擊地聲、追打聲、哭叫聲。

     接着,樓梯咚咚一陣亂響,壽兒——一個長着一張貓兒臉的十四歲小丫環,頭發披散,跌跌撞撞地沖進閨房來,一下子撲到董小宛的床沿,跪在地上直叫:“娘快救我,老爹要打死我!” 董小宛還未開口,她爹董子将已經手執竹棒,氣勢洶洶搶了進來。

    他有五十出頭,一個在青樓妓館混了幾十年的老篾片,長得又高又瘦,皺皺巴巴的臉上,透出一種灰不灰、藍不藍的所謂“晦氣”。

     他這輩子除了會打一手十番鼓,外加逢迎拍馬,再沒有别的能耐。

     相反,遊手好閑、吃喝玩樂那一套,卻學得精熟。

    現在,他光着微秃的腦袋,沒有戴頭巾,正瞪着一雙大而混濁的眼睛,狂怒地龇着牙,像是要把壽兒一口吃下去似的。

    吓得壽兒渾身哆嗦,連滾帶爬地藏到床後。

     “爹——”董小宛蹙着眉毛,有氣無力地叫,聲音裡透着煩躁。

     這位親爹的脾性,她是清楚的。

    過去,靠着小宛母女倆,他倒不愁沒錢花。

    可是自從陳氏死後,小宛又因病閉門謝客,家中的用度,就漸漸緊張起來。

    這位董大爺卻嗜好難改,仍舊三天兩日攤着巴掌向女兒讨錢。

    給得少了,他就偷着拿家裡的東西出去變賣。

    這事小宛也聽壽兒唠叨過許多回,礙着是親爹,也不好怎麼說他。

     偏偏壽兒這丫頭躲懶歸躲懶,性子卻頗為耿直。

    她看小宛不管,有時就忍不住當面數落董子将幾句,惹得老董大為光火,又跳又罵,這種事也非止一回。

    适才,想必壽兒又刺中了董子将什麼痛處,竟然一路追打進來。

     董子将聽見小宛的叫聲,怔了一下,随後他仍然沖上來,揮棒朝壽兒打去。

    壽兒慌亂中舉手擋架,竹棒“啪”地打在她的手指上。

     壽兒哀叫一聲,護着痛彎下身去,朝床底下一鑽,躲在角落裡再也不敢出來。

     董子将還不解恨,他一面用竹棒朝床下亂捅亂戳,一面惡狠狠地喝叫:“畜生!奴才!你媽媽的出來不出來?趕快出來!出來!” 董小宛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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