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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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而且知道他頗受錢謙益信用。

    按說此人并不屬于幾社一派,不知為什麼此刻卻同他們混在一起。

     “太沖兄,是這麼回事——”顧苓重複地說,顯得有點迫不及待。

    然而,站在他旁邊的一位幾社的年輕頭頭,名叫趙人孩的,一揚袖子,把他給攔住了。

     “太沖,此事與你無關。

    ”趙人孩淡淡地說,扁圓的臉上現出傲慢的神情,“你——不知道也罷。

    ” “什麼,與我無關?”黃宗羲冷笑一聲,“你們——”“聽我說啊!”趙人孩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袖子,語調裡透着憐憫,“本來麼,告訴兄也無妨,隻是,兄知道了并無好處……”“啊,為什麼?” 趙人孩微微歎息:“這件事說出來,隻怕會令兄失望,令兄為難的喲!” “不,你說,你說!”黃宗羲被對方貓兒玩弄老鼠般的态度激怒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那麼,兄必定要知道?”趙人孩凝視着他,眼神漸漸變得冷峻起來,“你不怕把自己置于可悲、可笑之境地——當着這許多社友的面?” “啊?” 趙人孩把聲音放得更低,但仍然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楚:“你——也不怕吳次尾、陳定生二位那些個不可告人的卑污之行公之于衆?” 黃宗羲心中一懔:“什麼?次尾、定生的卑污之行?他、他們會有什麼卑污之行?”他驚疑地想,不由得回頭望了一眼,卻發現被脅逼而來的梅朗中也在神色慌張地望着他。

     “怎麼樣,不想知道了吧?啊!”趙人孩得意地問,揚聲大笑起來。

     “不,”黃宗羲固執地說,“我要知道!” 趙人孩把臉一沉:“哼,你不配!”他猛地轉過身去,一擺頭,“列位社兄,走!”等大家開始移動腳步的時候,他又回過頭,朝黃宗羲鄙夷地冷笑一聲,然後向樓梯揚長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黃宗羲突然蹦起來,沖到趙人孩背後,粗暴地把他的身子扳過來,用雙手抓住他的衣襟。

     “告訴我,我要你告訴我!”他狂怒地叫,使勁搖撼着對方。

    他的臉歪扭着,兩眼發出吓人的光芒。

    在秦淮河畔受到徐青君侮辱時曾經顯示過的那種拼命的勁頭兒,又一次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在場的人全都驚呆了。

    趙人孩更是狼狽不堪,他試圖反抗,可是黃宗羲自幼練過拳棒的雙臂是那樣強健有力,使他根本無法掙脫,隻能驚恐地叫:“啊,你幹什麼?幹什麼?” “太沖兄,不要無禮!”周立勳終于說話了,語氣是煩躁的。

    他朝顧苓做了個手勢:“雲美兄,你告訴他吧!” 這時,梅朗中同其他幾個幾社的士子已經清醒過來。

    他們連忙擁上去,又是拉又是勸,好容易才把趙人孩解救下來。

    隻見他已經吓得面色發白,渾身直打哆嗦。

     黃宗羲卻仍舊紅着臉,激怒地嚷:“你說,我要你說!” “哎,太沖,我跟你說!”顧苓慌忙走上前來,“是這麼回事,方才,這兩位社兄——”他指了指那兩個衣冠不整的儒生,“在後山走,迎面碰見侯朝宗領着一幫人,起初也沒怎麼在意,後來見他們指手畫腳,留神一聽,原來是在罵人,什麼‘狗雜種’啦,‘王八蛋’啦,還一個勁地朝地上吐唾沫。

    兩位社兄不禁有氣,問他為何如此。

    誰知他們反而罵得更兇,連幾社的幾位老學長,還有杜老、夏老,全給罵了進去。

    哎,其辭之荒謬難聽,實有不便複述者!總之,逼得兩位社兄忍無可忍,上前去同他論理。

    他們仗着人多勢衆,一齊按住兩位社兄,把頭巾、直裰都剝了去。

    是小弟同幾位社友路見不平,好歹将他們搭救下來,否則,還不知道會遭到何等折辱哩!” 顧苓指手畫腳,繪聲繪色,一口氣地說下來,一邊搖着腦袋,現出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所以、所以列位……如今要去找朝宗問罪?”梅朗中讷讷地問。

    顯然,連他也覺得這件事未免做得太過分,以至很難替侯方域辯護。

     “不錯!”顧苓停止了搖頭,義形于色地說,“朝宗如此胡鬧,休說松江社友氣憤填膺,便是小弟見了,也難以心服!”說完,卻不無擔心地溜了黃宗羲一眼。

     “這……”梅朗中搔搔後腦勺,瞅着那兩個衣冠不整的受辱者,“不知列位打算如何了結此事?” “起碼——”大約是看見黃宗羲低頭不語,顧苓神氣起來,“要他認錯賠禮,償還損失。

    還要他立下保狀,聲明以後永不重犯!”他回頭問周立勳和彭賓:“勳老、燕老,是這樣麼?” “可是,這是你們自己惹出來的!”黃宗羲蓦地擡起頭,爆發地說,“你們——為什麼要替阮胡子翻案?為什麼?你說!”他大聲地問,眼睛裡忽然進出了淚水,“你們憑什麼敢這麼幹?莫非你們不知道阮胡子是什麼人?莫非你們忘了《留都防亂公揭》?忘了閹黨亂政的奇禍慘變?也忘了東林列位先賢的一腔熱血為何而灑? 你們到底還算不算複社,算不算君子?!” 大家眼見風波平息,正打算動身下樓,冷不防他又莫名其妙地大吵大嚷起來,都不禁愕然止步,面面相觑。

     “太沖,你是說誰要替阮圓海翻案?”周立勳皺起眉毛問。

     “你們,就是你們!”黃宗羲一把擦去流到頰上來的眼淚,咬牙切齒地說,“你們為着把持社局,排除異己,不惜借阮胡子的事挑動紛争,以為别人不知道?” 周立勳眨眨眼睛,似乎沒聽明白他的話。

    站在旁邊的彭賓卻顯然機靈得多,他“呵呵”地笑起來:“太沖兄,這阮胡子該不該寬宥,可當别論。

    不過,閣下說此事乃我幾社挑起,卻是大錯特錯了!” 這時趙人孩已經從剛才那一陣子狼狽驚恐中恢複過來,他蓦地扯着嗓子嚷叫:“對,告訴他!把吳次尾、陳定生那檔子臭事給他抖明白!” “竹翁,請你來說吧!”彭賓輕快地向着人叢背後招呼說。

     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除顧苓之外,在他們背後,原來還站着另一個不是幾社的人。

    而當這位衣飾講究、有着一個方形腦袋和一雙小眼睛的老頭兒不慌不忙地走到前面來時,黃宗羲不禁一怔,因為他忽然認出,這個一直躲在人叢中不露面的人,竟然是錢謙益的妻舅陳在竹。

    “啊,他到這兒來做什麼?誰讓他來的?”黃宗羲迷惑地緊盯着,又回頭望一眼站在旁邊的顧苓,忽然産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将要發生似的。

     陳在竹也不說廢話,隻朝他點點頭,清一清喉嚨,就一本正經地說起來。

    據他說,早在周延儒複出那陣子,阮大铖就找到吳應箕和陳貞慧二人,哭求寬耍當時,吳、陳二人見他一片至誠,已是首肯,随後便到揚州去同鄭元勳商量。

    鄭元勳知道複社領袖張溥生前已有此意,也覺人才難得,便同意了。

    其後又普遍征求社内外的意見,絕大多數人都表示贊成。

    誰知吳、陳二人另有打算,想乘機敲詐阮大铖,開口就是一萬兩銀子。

    阮大铖因為周延儒複出時,已送了一萬兩,此時再拿不出,請求削減些。

    吳、陳二人見他不爽快,頓時就翻了臉,要将這事作罷。

    是鄭元勳看不過眼,好意相勸。

     吳、陳二人惱羞成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贓反栽在鄭元勳身上;又恨幾社平日不買他們的賬,幹脆連幾社也牽連進來……末了,陳在竹搖晃着腦袋,感慨系之地說:“誰想得到,堂堂吳次尾、陳定生為了一萬兩銀子,竟會做出這種事! 據說,如今他們在那裡虛張聲勢,要同超宗、幾社厮拼,用意仍是想逼阮圓海就範罷了!” 這個消息實在太驚人,黃宗羲和梅朗中固然聽得目瞪口呆,在場的那些幾社士子,更是一片嘩然:“好哇,原來如此!” “真虧他們平日裝得挺像!” “啊哈,原來是個僞君子!” “對,僞君子,僞君子!” 人們大聲地叫嚷着,譏笑着,咒罵着,鬧哄哄地吵成一片。

     陳在竹卻不動聲色。

    他瞅了瞅黃宗羲,見他仰着臉,眼睛睜得老大,對于周圍的喧鬧仿佛充耳不聞,就湊上去,歎了一口氣,同情地低聲說:“太沖,這事牧老也知道了,所以……”“啊,不!”黃宗羲像給火燙了一下似的,跳開去,“我什麼都不相信,不!” 他直着脖子大叫,奔到周立勳和彭賓跟前,氣急敗壞地指着他們,“分明是你們要替阮胡子翻案!是你們,你們賴不掉!” 他竭盡全力地喊,為的是壓倒周圍的一片使他感到氣憤、屈辱和恐懼的喧嚣。

     “是你們!”他又大叫一聲,卻意外地發現,他的聲音變得那樣洪亮、清楚,而且孤單。

    原來,周圍的喧鬧在一刹那問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迷惑地回過頭去。

    頓時,他也變成了啞子。

    不知什麼時候,吳應箕領着張自烈、侯方域,還有方以智已經來到了閣樓上。

     “太沖,你說錯了,不是他們。

    ”吳應箕望着他,平靜地說。

     六 柳如是站在起居室的門前,隔着簾子,心煩意亂地朝外面張望。

    她的眼皮兒因為不安而頻頻跳動,柳葉樣的長眉也皺得越來越緊。

    當她一次又一次屏住氣,盡量支起耳朵,卻仍然聽不到楠木廳那邊的任何動靜,就不由得焦躁起來了。

     誰能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就在錢謙益向陳在竹、錢養先二人布置好一切,把他們打發走了之後,周镳、周鐘兄弟,還有陳貞慧和顧杲突然登門拜訪。

    他們為什麼而來?何以不遲不早,偏挑這麼個節骨眼來?這些,柳如是還不太清楚。

    不過,憑着直覺,她立即預感到有點不祥。

    特别是随後錢謙益派人來傳話,要她立即通知負責聯絡的錢曾,把陳在竹、錢養先二人截回來,暫且按兵不動。

     柳如是就更認定自己的擔心絕不是多餘的了。

     不過,盡管如此,柳如是卻沒有按照老頭兒的吩咐去辦。

    雖然她明知錢曾正守候在揖峰軒内,但還是決定再等一等,看一看。

    她深知這一次圖謀的成敗,不僅關系到老頭兒能否複出起用,而且也關系到自己後半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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