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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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鄭元勳似乎拿定了主意。

    聽了這句責備,他眼皮兒也不眨一下。

    相反,周镳越是着急,他越是擺出一副謙恭、惶恐的模樣,說什麼也不肯答應。

    倒把那位盛氣淩人的周老爺子擺布得惱也不是,哭也不能,僵在那裡直翻白眼。

     “超宗兄,”看見這種情形,陳貞慧出來打圓場了,“此事關系我社之興衰,大明之國運,至為重大。

    若所舉非人,後果不堪設想! 仲老之議,事前曾經弟等反複參詳,一緻公認我兄最為合适。

    我兄才具,較之西張夫子或有不及,但與弟等相比,又勝之遠矣!還望勉為其難,勿再推卻為幸! “ 可是鄭元勳仍舊一個勁兒地往後躲,口中遜謝不已。

    陳貞慧見說他不動,隻好朝周鐘、顧杲丢了個眼色。

    于是,那兩個也一齊開口相勸。

    他們都猜想鄭元勳拒不應承的原因,是被周镳開頭那一番話逼住了,下不來台,倒也着實說了許多恭維推許的話。

     就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忙着給主人搬梯子下台的當兒,鄭元勳卻一直在暗中察言觀色。

    他絕不是傻瓜,也不是那種心氣浮躁的人,周镳的盛氣淩人固然使他惱火,但更重要的是今天這事來得太突然,太輕易,使他本能地産生了警惕。

    他既工于心計,自然也時刻提防别人的圈套,特别是此刻他正心懷鬼胎:“啊,我怕就怕他們同我作對為難!要是他們真肯撐我的腰,社内盟主這把交椅,我自然就能穩坐無疑,也用不着再去讨好錢牧齋,替他當箭靶兒,冒身敗名裂的風險了。

    可是,隻怕他們未必有此氣量。

    他們八成是已經聽到了點風聲,生怕有人要借大會替阮圓海開脫,卻設了這個圈套來穩住我,一旦事過境遷,再來個翻臉不認賬。

    哼,我又豈會上當!” 這樣一想,他就更加咬定牙關,決不應承。

    瞧他這個樣子,客人們都有點束手無策了。

    周鐘首先不耐煩起來,他皺着眉毛,冷冷地說:“超宗兄,你既一定不肯,也由你!可有一件,聽說有人想乘今日社内大會之機,替阮胡子開脫翻案,這是斷然不可的!閣下身為大會主盟,這一關可得把穩了!” “哼,豈止斷然不可,有哪個烏龜王八蛋敢這樣幹,超宗兄就該鳴鼓而攻,把他掃地出門!”顧杲也跳了起來。

     鄭元勳哆嗦了一下,畏怯地擡起眼睛。

    雖然他已經多少估計到對方是為此而來,可是一旦證實,他仍舊感到心頭震動。

     “啊,為阮、阮圓海開脫?誰?不、不會吧!”他結結巴巴地問。

     “超宗兄,”陳貞慧不動聲色地插了進來,“眼下這消息已傳遍了江南,難道兄竟會不知道?” “哦?小弟實在……”鄭元勳本能地想推脫,忽然又頓住了。

     因為他想起:一個月前,錢養先到揚州轉達了錢謙益的意思後,為着制造輿論,他也曾親口對一些來訪者散布過類似的言論,其中好像就包括陳貞慧! “嗯,難道超宗兄實在不知道?”周鐘不動聲色地問。

     “不,不不,小弟也是聽人說……” “聽人說?誰?” “這——” “是啊,你到底是聽誰說的?”早已停止了翻白眼的周镳也開口了。

    鄭元勳過分驚慌的反應,顯然引起了他的懷疑。

     鄭元勳不說話,額上卻漸漸冒出汗來。

    本來,以他的聰明窟智,要是換了往常,他會很容易掩飾過去。

    然而,眼下的情況,卻使他十分為難。

    本來,如果隻有錢謙益那一方來拉攏他,鄭元勳為着實現自己的圖謀,也許就隻有硬着頭皮跟他走到底;誰知忽然又來了周镳這一群人,他們手裡拿着的,正是鄭元勳朝思暮想的那把複社盟主的金交椅,這就使鄭元勳變得有點眼花缭亂,心旌搖遙他自然十分清楚,跟着錢謙益走要冒極大的風險,而投靠周镳卻安金可靠得多。

    但是他又擔心周镳他們此議并非出于真心,生怕落入圈套,所以一直故作盤旋,不肯立即應允。

    不過,要他斷然回絕這一樁唾手可得的好買賣,鄭元勳還真舍不得。

    正因為這一連串的考慮,把鄭元勳弄得心忙意亂,左右為難。

    平日的機智靈巧,這會兒竟一點兒也用不上了。

     “超宗兄!”看見他默默不語,顧杲臉色陰沉地說,“弟等可是誠心誠意奉足下為主盟,但願足下也能誠心誠意地對待弟等,否則的話——”他“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但鄭元勳自然明白其中的威脅意味。

    這些人的厲害,他是深知的,要是惹惱了他們,今後的日子就休想過得安生,就算有錢謙益的支持,自己也未必就坐得穩那把金交椅。

    可是,若把真相說出來,他們真能諒解自己麼? “莫非超宗兄尚疑心弟等的誠意不成?”像是窺破了鄭元勳的心思似的,陳貞慧忽然站起來說,“那麼貞慧願在此表明心迹!” 說罷,他就走到桌子旁,從筆筒裡抽出一管筆,雙手握住,舉到胸前,神情嚴肅地說:“貞慧若口是心非,當如此管!”雙手一使勁,把筆管“啪”地折成兩段,丢在桌子上,拍了拍手,說:“仁兄可以相信了吧?” 鄭元勳錯愕了一下,呆呆地望着桌上那兩截筆管。

    他的眼神漸漸變了,一種果決的光芒從他那雙充滿疑慮的小眼睛裡閃現出來。

    終于,他點了點頭,平靜地說:“好吧,那麼小弟就說……”三複社大會的會場,就設在虎丘半山的千人石上。

     那是一塊綠樹環抱的天然巨岩,北廣南尖,略呈倒三角形。

    岩面平坦開闊,坐得下上千的人,所以叫千人石。

    石的北面是生公講台——說是講台,其實隻是山崖上的一塊平地,梁代高僧生公曾在台上宣揚佛法,信徒們列坐于千人石上聽講。

    據說這位生公道行着實高深,連冥頑的石頭也被他的講經感化,竟然點頭皈依。

    這一塊點頭石,現在就立在講台東側的白蓮池内。

    暮春方屆,還看不到一個花骨朵,隻有滿池的荷葉在微風中搖擺着,迎着朝陽,一一舉起了圓圓的、半透明的綠蓋。

     在講台西側,緊貼千人石,是一道又高又厚的磚牆。

    當中一個月洞門,門内奇岩聳峙,下俯深潭,那是劍池——當年吳王阖間埋劍的處所。

    走近一瞧,黑幽幽的潭水隐藏在石壁和灌木的陰影之中,很有幾分幽邃,幾分神秘。

    而這兒那兒,波光間或一閃,冷森森,顫巍巍,又使人疑心那是遠古倔強的劍魂,不耐禁锢的寂寞,正在潭底掙紮躍動,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風雷交進,破水擊空而去……千人石南端的尖角上,是一道寬闊而平緩的登山石磴,連接山F的斷梁殿和頭山門。

    這石磴到了千人石便分成左右兩股,右邊一股上通雲岩禅寺和虎丘塔,左邊則可以直抵劍池和第三泉。

     也不知從哪個年代起,這地方就成為四方遊人憩息宴飲的場所。

    每逢花朝月夕,從雲岩禅寺到斷梁殿,總是士女如雲,連袂接席,挨擠不開。

    以往複社有兩次大會,都把會場設在這裡。

    方圓數畝的千人石上,已經鋪開了一排一排的墊席,每張墊席當中,是一個竹制的八角形大食盒,周圍擺着壺盞食具。

    墊席之間的通道上,每隔十來步,就立着一個大肚子酒壇,上面貼着标志酒名的紅紙簽。

    陣陣醉人的酒香,正透過啟開了的泥封四散飄溢開來。

    會場正面的邊上,一字排開了五張紫檀木八仙桌。

    那是貴賓席,每桌六把圈椅,桌上也是碗盞俱全,隻是不設食盒。

    會場的兩側,還臨時搭起了兩個“詩棚”,棚内陳列着些古董字畫,并備有紙硯筆墨,專供有詩瘾的社友興之所至,即席揮毫。

    站在石磴的口子上望,整個會場的布置稱得上簡樸無華。

    那些個燈籠、彩球之類的玩藝兒,一概摒棄不用,惟一的裝飾是一幅寬一丈、長二丈的白色布幔,從一根斜貫而出的樹桠上懸挂下來,上書“複社大會”四個黑色大字,遠看近觀,都十分莊嚴醒目。

     時候已經不早,會場上東一堆西一群地聚滿了等待開席的士子,他們有的圍住了遠道而來的社友,熱心地打聽戰局新聞;有的擠在詩棚前,命題賦詩,津津有味地品評優劣;還有不少人眼見一時半刻還開不成會,便三五成群地四散開去,或訪僧房,或尋古迹,或攀高閣,或俯清流。

    在這方圓不過二十丈的小山丘上,一下子聚起了這許多方巾儒服的斯文相公,一個個看上去都從容自信,氣宇軒昂,早把那些從城裡和四鄉趕來進香的小民百姓唬得躲藏不疊,隻遠遠地站着,探頭探腦地朝這邊觀看。

     當冒襄邁着輕快的步伐,登上最後一級石磴,出現在會場上時,氣喘籲籲的張明弼幾乎趕他不上。

     “喂,快點快點!區區幾級石磴,你就成了喘月的吳牛啦!”冒襄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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