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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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地望着冒襄:“辟疆,這事你看……”冒襄冷冷地問:“這事——出了有多久啦?” “啊,今日是二十八,圓姐兒走的那天,我記得是十八,嗯,回相公,有十天了。

    ” 冒襄哼了一聲,走開去,很快又走回來,坐到椅子上。

    他緊皺着眉毛,一聲不響,臉孔漸漸變得通紅。

    終于,他站起來,咬着牙說:“她、她怎麼這樣蠢!簡直糊塗透頂!這樣就上當了!我派人來接她上船?笑話,那時我還在常州,怎麼可能,怎麼會!真是昏了頭,輕輕易易就被騙走了!” 他雙手叉在腰間,邁出兩步,忽然又停住,冷笑地說:“既然我到了碼頭,怎麼會不上岸,怎麼會不進來?卻派人來接她?這不明擺着是假的,是圈套嘛!可她竟然就相信了!我叫她安心等我,等我,偏不聽,自作聰明!現在行啦,一了百了啦!我們還來這兒做什麼?晝夜兼程,可是人去樓空了!好吧,我的話你不聽,那就算了,我也管不了啦!你自作自受吧!” 冒襄怒氣沖沖地叫着,使勁一腳,踢翻了一張擋道的小凳子,開始在堂屋裡走來走去。

    他那白淨俊美的臉變得鐵青,看上去十分兇狠可怕。

    老門公被這意外的反應吓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張明弼。

    後者倒還鎮定,他默默地等待着,直到冒襄發洩得差不多了,才勸慰地說:“辟疆……”“算了,”冒襄猛地揮了一下手,“沒什麼意思了,走吧!”說完,他就管自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啊,公子……” 當冒襄跨出堂屋時,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招呼他。

     冒襄忿怒地回顧一下,忽然怔住了——門邊上,站着一個十四五歲,長得挺秀氣的女孩兒,正紅着臉,膽怯地、焦急地望着他。

    冒襄認得,她就是陳圓圓的貼身丫環翠影。

     “唔,是你!”冒襄闆着臉說,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當他打算繼續朝外走時,張明弼從裡面跟了出來。

     “是你,翠影!你還沒走?”張明弼驚奇地叫,“哎,你快給我們說說,圓圓是怎樣給騙走的!”他回頭向冒襄,“辟疆,你何必忙着就走,再問清楚點不遲啊!” 說着,他抓住冒襄的胳膊,把他拖回堂屋裡,一邊招呼翠影:“進來說話,進來說話!” 翠影所說的情況,同門公也大同小異,隻是補充了一些細節。

     那天聽說冒襄來了,陳圓圓高興得又是哭,又是笑,立即就把來人叫來詢問,問冒公子身子可好?老爺的事辦得怎樣了?怎麼不派冒成來接?來人說:公子身子挺好,冒成卻病得厲害,公子已經讓他回如臯去了。

    老爺的事還沒個頭緒,眼下公子正急着去見一位世伯,不下船了。

    請圓姐過去相見,有要緊的話說。

    當時翠影多少有點疑心,勸圓圓仔細提防些。

    但陳圓圓說,公子正忙着老爺的事,不能下船隻怕也是真的。

    現在公子派人來接,又說有要緊的話同我商量,去遲了他會生氣。

    所以立時裝扮起來,跟來人去了,誰知果真就着了圈套……翠影最後說:“冒公子,适才婢子在門外聽你說話,像是很生我家阿娘的氣,這可是錯怪阿娘啦!多半年來,别人不知,我翠影可最清楚,阿娘哪一天不把公子叨念上幾十遍!為了一心一意等公子,她客也不接了,好衣裳也不穿了,三天兩頭就上江神廟去燒香,求神保佑冒郎身心安泰,老爺早日高遷。

    可是、可是公子也忒狠心,這多半年,也不給阿娘來個信兒,害得阿娘她背地裡不知流了多少淚。

    婢子就是不解,公子再忙,寫幾個字的空兒總還是有的呀!” 冒襄起初一直繃着臉,可是聽着聽着,他的神情不由得變了。

     這時他猛一慌神,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 “冒公子,你很怪阿娘糊塗,怎麼中了田府的奸計,其實,阿娘不是糊塗,她是真怕你喲!” “啊,怕我?” 翠影歎了一口氣:“阿娘常說,她實在配不起公子。

    她老怕公子變心。

    她還說,公子與衆不同,是個心比天高的人,對公子表面上不能百依百順,要不就會給公子瞧不起。

    所以她平日拿架子,使小性兒,都是一心為的拴住公子的心。

    可是,每鬧一回别扭,她心裡就直哆嗦,生怕當真把公子給惹惱了。

    待到這大半年,公子無音無訊的,她就真的害怕了。

    所以聽說公子派人來接,她再不敢怠慢,即時便去了。

     誰知偏偏中了奸計!公子,阿娘若不是那樣怕你,她也不會……”翠影說到這裡,忍不住用雙手掩着臉,哀哀痛哭起來。

     冒襄呆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令他如此氣惱,又如此抛撇不開的陳圓圓,竟是這樣一個女人……刹那間,他感到心中一片紛亂,茫然地倒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懊恨地低下頭去。

     二 盡管早就到了該出門的時候,鄭元勳在他下榻的半塘姜氏别業裡,還遲遲地不想動身。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卻長久地站在堂屋中央,怔怔地瞧着被早晨的太陽照得閃閃發亮的烏木門檻,覺得那仿佛是橫在腳下的一把劍——也許自己一擡腳就能跨過去,也許反被突然躍起的劍刃割傷足踝……由于答允在虎丘大會上充當錢謙益的代理人,兩天來鄭元勳都處于後悔、不安和苦思焦慮之中。

    如果說,最初他作為一名附和者,還沒充分認識到這件事的複雜性和危險性的話,那麼現在就完全不同了。

    他越想越覺得困難很多、風險極大,萬一辦不成,到頭來身敗名裂,被士林唾棄的厄運就會無情地落到自己的頭上。

    每當想到自己的半世清名,想到半年來自己暗地裡苦心經營的一切,很可能會因此被一股腦兒葬送,鄭元勳就心驚肉跳,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鄭元勳十年前就當上了複社在揚州地區的社長。

    複社的領袖張溥在世的時候,他一直是兢兢業業,勤于職守,絲毫不敢存有非分之想。

    他隻求能保住已有的地位,作為将來的進身之階,就心滿意足了。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半年前,年紀還不到四十歲的張溥突然病逝。

    副手張采的魄力、才智都遠遜張溥。

    加上他人仕做官之後,很為朝廷注目,不便公開參預社事。

    這樣,由誰來接替張溥的位置,就成為全社面臨的最大難題。

    而社内各派系的角逐争奪,也就由此而激烈展開。

    其中,風頭最艦名聲最響的,自然要數吳應箕、陳貞慧這一派——吳應箕是複社資格最老的學長之一,陳貞慧則是“四公子”之首。

    他們以東林黨人、前禮部主事周镳為後台,在社内一呼百諾,頤指氣使,誰都得讓着他們三分。

    對于領袖的金交椅,他們自然不肯放過,而且志在必得。

    然而,這一派人言行偏激,目空一切,卻也招緻社内許多人的不滿;尤其是舊幾社那一批人,對于吳、陳派的飛揚跋扈早就看不順眼,于是挺身而出,處處同他們作對。

    舊幾社一派人實力也不小,但成員都是松江一帶的士子,難免心存地域之見。

    他們反對吳、陳,固然能争取其他地區一些社友的同情和支持,但想奪取領袖全社的位置,就不是那麼輕而易舉了。

    這兩派勢均力敵,誰也壓倒不了誰。

    正是面對這樣一種形勢,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鄭元勳的心中悄悄萌動了。

     起初,它很小,隻是不顯眼地冒出一點尖角兒,然而,它是那麼可喜,那麼逗人,于是,就一天天地生長起來。

    不過,鄭元勳仍然把它保護得很小心、很隐蔽,甚至他的一些最親近的人,也全不知道。

    當然,這并不妨礙鄭元勳開始積極活動。

    他本來就有平和、公允、踏實、穩重的好名聲。

    從此,他愈加顯得虛懷若谷,禮賢下士,竭力同吳、陳派和幾社都保持良好的關系。

    與此同時,他不放過一切機會,在社友面前表示繼承西張夫子(西張夫子:複社十子對張溥的尊稱。

    )的遺志使之發揚光大的決心,以及對社内紛争之局的憂慮和痛心。

    然後,他就滔滔不絕地大談重振社局的方針措施——第一、第二、第三……鄭元勳很明白,要實現登上領袖寶座的目标,光靠這些還不夠,還必須有強大的後台,于是,他又找上了錢謙益……這些活動是有成效的,這次虎丘大會,他就被推舉為兩個主盟者之一。

     這種全社大會,是社内的一種盛典,建社十餘年間,總共也才舉行過四次。

    它具有檢閱本社力量、決定重大事情,以及擴大聲勢影響的作用。

    大江南北,多少士子都以能躬逢盛會為莫大榮耀。

    至于大會主盟一席,其尊隆程度就更不用說。

     事實上,過去幾次大會,主盟者不是張溥就是張采。

    所以,這一次誰能當上主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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