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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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說什麼事?” 柳如是搖搖頭。

    她從紅情手裡接過香茶,送到錢謙益唇邊:“沒什麼打緊的事,回頭再說吧!” 錢謙益費勁地支撐起身子,紅情連忙走過來幫助他。

    錢謙益呷了兩口茶,搖搖頭,表示不要了,随即又躺下去。

     “那麼,你們不必在這兒侍候了,我要靜靜躺會兒。

    ”他說,重新閉上眼睛。

     柳如是服侍他睡好,蓋上被褥,又留神觀察了片刻,估計确實不是病,這才直起腰來,把茶杯移放到錢謙益伸手夠得着的地方,然後領着紅情悄悄地退了出去。

     錢謙益一動不動地躺着,他确實感到累了,不過頭腦卻十分清醒。

    他心情陰郁地回想着戒幢寺所經曆的一幕,并且再一次想到:田弘遇這人實在不好惹,他仗着女兒得寵,一貫驕橫弄權、貪贓枉法,不少朝中大臣都得仰仗他的鼻息。

    論威勢,他還在周皇後的哥哥周奎之上。

    倘若他因此懷恨在心,有意跟自己為難,那麼今後到了京裡,自己的日子就會十分難過,弄不好還會有不測之禍。

    他越想越懊惱。

    為了擺脫這種困擾,他隻好轉而集中精神考慮起這一次的行動計劃來。

    他隐約覺得一切都沒有經過認真的推敲掂量,就匆忙草率地作出了決定,其實很不可靠。

    不過,到底怎麼個不可靠,他此刻又說不上來。

     房間裡很寂靜,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錢謙益雖然閉着眼睛,卻分明感覺到窗上的湘妃竹簾子怎樣一動不動地垂挂着,淡淡的簾影又怎樣投在窗前的紫檀靈芝紋畫案上。

    那案上壓着一幅柳如是尚未完成的畫——《耦耕堂讀書圖》。

     耦耕堂是錢謙益在常熟城北郊的别墅拂水山莊裡的一所山堂,榷論語》裡“長沮、桀溺耦而耕”的句意,作為堂名。

    當年錢謙益眼見複官無望,便構築耦耕堂,打算約他的老朋友程松圓來一起歸隐讀書。

    誰知程松圓到底沒有來成,就病逝了。

    錢謙益此刻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是啊,人生但能飲酒讀書,優遊卒歲,也就大可滿足了。

    終日栖栖皇皇,奔走鑽營,空勞心力,實在是何苦來!接着,他又覺得其實連讀書也是多餘。

    像程松圓那樣,讀書一生,胸羅萬卷,到頭來仍不免于黃土白骨,與草木同朽!幹脆如老子、莊子所主張的那樣:絕聖棄智、渾沌無知、物我齊一,才是真正的徹底。

     這樣一想,錢謙益數日來的奔競之心陡然大減,似乎這一次的圖謀成功與否,都沒有什麼值得介懷了。

    不錯,一切都是虛幻,什麼富貴榮華、封妻蔭子,無非是昙花一現,轉眼成空!人生不過百年,實在不必為此自縛自苦,一切都聽其自然好了。

    于是,他的情緒漸漸松弛下來,胸口也不再那麼堵得慌。

    他的腦子漸漸變得迷糊,開始沉沉睡去……蓦地,他驚醒過來。

    他聽見了一種細小的嗡嗡聲,那是一隻黃色的蜜蜂,不知什麼時候闖到屋子裡來,卻找不到飛出去的路。

    它焦急地、不停地嗡嗡叫着,在屋子裡打轉,一會兒飛近卧榻,一會兒又飛開去。

    起初錢謙益還隐忍着,可是那蜂兒飛來飛去,末後竟然飛到他的鼻子尖上來,而且久久地盤旋着,不肯離開。

    它仿佛把錢謙益的胡子認做了草叢,而把他的兩個鼻孔認做了蜂巢似的,大有在此落腳之意。

    錢謙益心裡一急,猛地跳起來,大叫:“紅情,紅情!” “哎,來啦!”紅情慌裡慌張地奔了進來。

     “蜜蜂,打,打!”錢謙益氣急敗壞地說。

     紅情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臉上現出“原來是這麼個事,好把我吓一大跳”的神氣。

     “打,快打呀!”錢謙益嚷着。

     “喲,原來是隻蜂兒。

    老爺,不用打,待婢子放它出去得啦!”紅情說着,走過去,打算把簾子掀開。

    但是錢謙益冒火了:“混賬東西,叫你打你就打!” “是!”紅情不敢再争辯。

    她從書架旁抽出一支蠅拂,來回趕了一陣,終于把蜜蜂拂落在地上。

     錢謙益走近去,看見那隻受傷的蜜蜂還在撲扇着翅膀,試圖掙紮着飛起來,他就提起腳,使勁一踏,把它踏扁。

     “可惡的東西!”他恨恨地說。

     紅情的眉毛顫抖了一下,現出不忍的神情。

    她默默地蹲下去,用指頭把死去的蜜蜂拈起來。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她垂着頭問。

     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問:“柳夫人呢?” “夫人陪董姑娘去了。

    ” “董姑娘?哪個董姑娘?” 紅情搖搖頭:“婢子不知道,婢子隻聽夫人叫她‘小宛’、‘小宛’的。

    ” 錢謙益蓦地一驚:“什麼,董小宛!你是說董小宛?” 見主人的神情不善,紅情害怕起來,點點頭,立即又搖搖頭。

     “她——什麼時候來的?”錢謙益厲聲追問,把紅情吓得倒退一步。

     “就在老爺剛才出門的時候。

    ” 錢謙益愣了一下,猛地把桌子一拍,大聲吼叫:“把夫人請來!” “是!”紅情連忙答應。

     “讓她自己一個人來!”錢謙益接着又說。

     等紅情飛快地退出去後,錢謙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萬萬沒有料到,那個累得他在戒幢寺裡招惹了一場是非的董小宛,不曾藏在僧房裡,卻居然躲到自己的住處來了。

    而這麼一件大事,柳如是事先沒得到他的首肯,事後也不向他禀告,就自作主張地把人收留下來。

    “太放肆了,進門不過半年,她就敢這樣幹,往後還了得?” 錢謙益怒氣沖沖地想。

    他決定狠狠教訓柳如是一頓,讓她懂得作為錢家的一名姬妾,應當怎樣恪遵閨範:“倘若不嚴加訓責,今天她敢背着我藏個女人,明天難保她就不會藏個男的!”當門外響起柳如是的腳步聲時,錢謙益心中的憤怒也上升到了頂點。

     柳如是進來了。

     顯然,她已經從紅情那裡得知錢謙益大發雷霆的消息,所以走得有點急,不過,神态卻十分鎮定。

     錢謙益陡然回過頭來,一句粗暴的話已經沖上嘴邊。

    然而,當他接觸到柳如是那坦然、鎮定的眼神時,不知什麼緣故,他的勇氣消失了,一刹那間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樣措辭才好。

     柳如是也沒有說話,隻是用那一雙即便在嚴肅的時候,也顯得妩媚動人的細長眼睛,靜靜地望着對方。

     這樣相持了一會兒,錢謙益終于移開了視線,咳嗽一聲,用不大自然的語調問:“聽說,董小宛到這兒來了,可有此事?” 柳如是點一點頭:“是的,我正想告知相公這事。

    ” “怎麼來的——她?” “她說,有惡人追她,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逃進來的。

    ” “噢,是什麼人追她?” “聽說是京裡田皇親手下的人,來姑蘇買女孩兒的。

    ” “嗯,田皇親可是個不好惹的刺頭兒啊!” “……” “你想,這樣合适麼?——我是說收留她。

    ” “好歹我們也是手帕姐妹,相與一場,如今她有難,不好撒手不管。

    ” “可是,你總該先問問我!” “那時節,正趕上相公出門了。

    情勢又緊迫,才先讓她進來了。

     随後相公回來,本想告知,又碰上相公身子不适,就沒敢……““胡說!”錢謙益猛地站起身,鐵青着臉吼叫起來。

    他忍耐了許久,但是自己說一句,柳如是辯解一句,絲毫沒有知錯認錯的意思。

     而且說到後來,反而像是錯在他這個一家之主不該出門,回來後又不該推說身子累乏,不詢問清楚。

    一股受到冒犯的怒火陡地升騰起來,他終于爆發了:“你說的沒有半句是實話!淨拿些花言巧語來文飾狡辯!我們來姑蘇不過兩天,董小宛怎麼知道來這兒找你?就算她是誤打誤撞,門公又怎麼會讓她進來?還有,我剛才是身子不适,可是這麼大一件事,你就該立即告訴我,而你卻樂得裝聾作啞,一聲不吭。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你眼中還有我這一家之主沒有?“錢謙益一邊吼叫,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黝黑的臉變得更黑,怒火從他的眼睛裡可怕地噴射着。

    他的胡子向兩旁張開,露出一排殘缺不全的門牙。

     柳如是呆住了。

    她沒有料到錢謙益會生這麼大的氣。

    自從她進門以來半年多,錢謙益對她總是低聲軟語,曲意遷就,千方百計讨她的歡心。

    可是這一次卻突然翻了臉,而且激烈之狀非同一般。

     不錯,剛才她是隐瞞了一點實情:董小宛本來并不知道她住在這兒。

    隻為這東園的門公,是董小宛的同鄉近戚。

    小宛逃來找他庇護,恰好柳如是碰上了,一時動了昔日之情,才把小宛招進白石小築裡來。

    不過,眼下錢謙益正在氣頭上,柳如是擔心這樣解釋,會更加火上添油,所以隻好不做聲。

    但她依然不太明白,何以為着這麼點事,錢謙益竟至于大動肝火。

    這可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處世風度。

     “哼!”錢謙益冷笑着說,“你敢情是怕我知道之後,會把她攆出去吧?那麼,我現在明白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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