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關燈
眼角餘光瞟見那女服務員瞬間僵住了,不敢作聲。

    或許是發現女客正在哭泣吧。

     “甜點就不必了。

    ”榎田的聲音很沉着,“請結賬吧,盡快。

    ” “啊,是……”女服務員目不斜視地合上了拉門。

     走吧,榎田說。

     “是直接回家,還是先去别的地方?我知道有幾家很安靜的小店,比較方便說話。

    ” 薰子的身體終于可以動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從包裡取出手絹,按了按眼角。

    “不,我不想去什麼店。

    ” “這樣啊。

    那我替你叫車吧。

    去廣尾可以嗎?” 不要,薰子搖頭。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去您家裡……若是您方便。

    ” “我家?” “嗯。

    請原諒我的冒昧。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吧。

    ”薰子低着頭。

     榎田有一會沒說話,似乎在思考。

    接着說,那好吧。

     “那就這麼辦吧。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什麼的,我剛好把房間收拾過了。

    ” 薰子知道這個請求一定震驚到了榎田,但她沒時間緩和自己的表情。

     榎田的公寓位于東日本橋,兩室兩廳,一個人住有點太寬敞了。

    客廳與餐廳是相通的,怎麼看都有二十疊以上(注:約33平米)。

    就像他說的,房間收拾得很整潔。

    中央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基本雜志,看上去十分灑脫。

     在榎田的催促下,薰子在沙發上坐下。

     “要不要喝點什麼?酒有很多種,不過,我想還是先來杯礦泉水比較好吧?” 好,薰子回答。

    她的确想要杯礦泉水。

     在她喝水的時候,榎田一直沒說話,也沒有看她。

    就算自己什麼都不說,就這樣走出房門,他想必也不會有二話吧,薰子想。

     “您願意聽我講講嗎?”薰子放下玻璃杯,說。

     “好。

    ”榎田一臉真摯。

     該說什麼,怎麼說——種種思緒在腦海中交錯。

    結果,她隻說出了這麼一句: “我女兒……瑞穗,或許要死了。

    ” 榎田眼皮一跳。

    他難得出現了動搖的神态。

     “為什麼說是‘或許’?” “她溺水了。

    在遊泳池裡。

    心髒有一段時間曾經停止了跳動。

    之後,雖然心跳恢複了,卻一直沒有醒過來。

    醫生說,恐怕她已經處于腦死亡狀态了。

    ” 薰子将那場噩夢緩緩道出。

    突如其來的悲劇;夫妻倆徹夜談論器官捐獻;第二天去醫院打算同意捐獻;最後變卦;以及如今自己每天去照顧昏睡不醒的女兒,如此種種。

    講述起來條理分明,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奇。

     榎田帶着悲傷的神情緩緩搖着頭,低聲說,真是難以置信。

     “令嫒已經很不幸了,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你的堅強。

    今晚,你是把這麼大的一件事藏在心裡,來和我吃飯的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薰子從包裡掏出手絹,按了按眼角。

    “我想見您最後一面。

    ” “最後?” “這是最後一次見您了。

    所以,僅僅這一個晚上,我想忘掉那些苦難。

    就像以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和您一起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這就是我決定扮演的角色。

    ” 可我做不到,她又說。

     榎田皺着眉,直視着薰子的雙眼。

     “你為什麼不想再見我了?” “因為……我不和丈夫分手了。

    ”薰子攥緊了手絹,“我想盡力為瑞穗做點什麼。

    無論别人怎麼說,她畢竟是我和丈夫所生的孩子。

    當非要接受她的死亡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但在此之前,我會一直照看她。

    但那需要很多很多錢。

    我必須照顧瑞穗,就不能去工作。

    雖然就算離了婚,丈夫也會給我一些幫助,可我還是覺得很不安。

    所以,離婚問題就束之高閣了。

    我和丈夫談過了,他也表示理解。

    ” 榎田抱起胳膊。

     “既然不離婚,就不能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見面,是這個意思嗎?” “也有這個原因,但我主要是害怕敗給自己的心。

    ” “敗?” “繼續和您見面,我一定會想和丈夫分手,想離婚的。

    但有瑞穗在,我不能這麼做。

    這樣的話,心态或許會向奇怪的方向發展的吧。

    ” “也就是說……”榎田似乎察覺了薰子的心思,沒有說下去。

     “是的,”她說,“還不如讓瑞穗早點咽氣呢——我也許甚至會這麼想。

    ” 榎田搖頭道:“你不會變成這樣的。

    ” “那就好了,可……” “當然,我無意慫恿你。

    既然你已經這麼決定了,那也好。

    隻不過,作為一名醫生,我很擔心你。

    如果有什麼煩惱,還請像往常一樣來找我吧。

    就算不方便在外面見面,在診所總歸沒問題吧?” 榎田溫柔的聲音在薰子心中回蕩,她簡直想撲進他的懷裡。

    但若是那樣,接下來的事情就危險了。

     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重新看了看四周。

    “房間布置得真漂亮。

    ” 榎田有些意外,說了聲“謝謝”。

    他肯定不明白薰子為什麼突然開始誇獎屋子。

     “其實我想過,如果今晚您約我回家,我大可應允。

    我想忘掉一切辛酸,什麼都不再顧忌,隻是單純地變回一個女人。

    ”薰子對榎田露出一個微笑,“明明女兒都那樣了。

    我真是個壞媽媽啊。

    又壞,又蠢。

    ” 醫生心平氣和地笑着,聳了聳肩。

     “全都說清楚了,真好。

    如果和你共度良宵之後,你才把實情告訴我,恐怕我會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在一段時間内都沒辦法重新擡起頭來吧。

    ” “對不起……” “你要是平靜下來了就和我說,我送你去搭出租車的地方。

    ” 謝謝,薰子說着,又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礦泉水。

    奇怪的是,她覺得這杯水比今晚吃過的所有菜肴都要香甜。

    
0.07721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