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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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格拉斯在《鐵皮鼓》裡,寫了一個不肯長大的人。

    小奧斯卡發現周圍的世界太過荒誕,就暗下決心要永遠做小孩子。

    在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成全了他的決心,所以他就成了個侏儒。

    這個故事太過神奇,但很有意思。

    人要永遠做小孩子雖辦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辦到的。

     在我周圍,像我這種性格的人特多──在公衆場合什麼都不說,到了私下裡則妙語連珠,換言之,對信得過的人什麼都說,對信不過的人什麼都不說。

    起初我以為這是因為經曆了嚴酷的時期(文革),後來才發現,這是中國人的通病。

    龍應台女士就大發感慨,問中國人為什麼不說話。

    她在國外住了很多年,幾乎變成了個心直口快的外國人。

    她把保持沉默看做怯懦,但這是不對的。

     沉默是一種人類學意義上的文化,一種生活方式。

    它的價值觀很簡單:開口是銀,沉默是金。

    一種文化之内,往往有一種交流信息的獨特方式,甚至是特有的語言,有一些獨有的信息,文化可以傳播,等等。

    這才能叫作文化。

     沉默有自己的語言。

    舉個住樓的人都知道的例子:假設有人常把一輛自行車放在你門口的樓道上,擋了你的路,你可以開口去說:打電話給居委會;或者直接找到車主,說道:同志,五講四美,請你注意。

    此後他會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回答你,我就不敢保證。

    我估計他最起碼要說你“事兒”,假如你是女的,他還會說你“事兒媽”,不管你有多大歲數,夠不夠做他媽。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沉默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這種行為的厭惡之情:把他車胎裡的氣放掉。

    幹這件事時,當然要注意别被車主看見。

     還有一種更損的方式,不值得推薦,那就是在車胎上按上個圖釘。

    有人按了圖釘再拔下來,這樣車主找不到窟窿在哪兒,補帶時更困難。

    假如車子可以搬動,把它挪到難找的地方去,讓車主找不着它,也是一種選擇。

    這方面就說這麼多,因為我不想編沉默的辭典。

     一種文化必有一些獨有的信息,沉默也是有的。

    戈爾巴喬夫說過這樣的話:有一件事是公開的秘密,假如你想給自己蓋個小房子,就得給主管官員些賄賂,再到國家的工地上偷點建築材料。

    這樣的事幹得說不得,屬于沉默;再加上講這些話時,戈氏是蘇共總書記,所以當然語驚四座。

    還有一點要補充的,那就是:屬于沉默的事用話講了出來,總是這麼怪怪的。

     沉默也可以傳播。

    在某些年代裡,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了,沉默就像野火一樣四下漫延着。

    把這叫作傳播,多少有點過甚其辭,但也不離大譜。

    在沉默的年代裡,人們也在傳播小道消息,這件事破壞了沉默的完整性。

    好在這種話語我們隻在一些特定的場合說,比方說,公共廁所。

    最起碼在追查謠言時,我們是這樣交待的:這話我是在廁所裡聽說的! 這樣小道消息就成了包含着排便艱巨的呓語,不值得認真對待。

    另外,公廁雖然也是公共場合,但我有種強烈的欲望,要把它排除在外,因為它太髒了。

    我屬于沉默的大多數。

    從我懂事的年齡就常聽人們說:我們這一代,生于一個神聖的時代,多麼幸福,而且肩負着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聖使命等等;在甜蜜之餘也有一點懷疑:這麼多美事怎麼都叫我趕上了。

    再說,含蓄是我們的家教。

     在三年困難時期,有一天開飯時,每人碗裡有一小片臘肉。

    我弟弟見了以後,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沖上陽台,朝全世界放聲高呼:我們家吃大魚大肉了!結果是被我爸爸拖回來臭揍了一頓。

    經過這樣的教育,我一直比較深沉。

    所以聽到别人說:我們多麼幸福、多麼神聖時,别人在受苦,我們沒有受等等,心裡老在想着:假如我們真遇上了這麼多美事,不把它說出來會不會更好。

    當然,這不是說,我不想履行自己的神聖職責。

    對于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我是這麼想的:與其大呼小叫說要去解放他們、讓人家苦等,倒不如一聲不吭。

    忽然有一天把他們解放,給他們一個意外驚喜。

     總而言之,我總是從實際的方面去考慮,而且考慮得很周到。

    智者千慮尚且難免一失,何況當年我隻是個小孩子。

    我就沒想到這些奇妙的話語隻是說給自己聽的,而且不準備當真去解放誰。

    總而言之,家教和天性謹慎,是我變得沉默的起因。

     與沉默的大多數相反,任何年代都有人在公共場合喋喋不休。

    我覺得他們是少數人,可能有人會不同意。

    如福科先生所言,話語即權力。

    當我的同齡人開始說話時,給我一種極惡劣的印象。

    有位朋友寫了一本書,寫的是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書名為《血統》。

    可以想見,她出身不好。

    她要我給她的書寫個序。

    這件事使我想起來自己在那些年的所見所聞。

     文革開始時,我十四歲,正上初中一年級。

    有一天,忽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班上的一部份同學忽然變成了紅五類,另一部份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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