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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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自己的推理和論證,也沒有撕掉信的前半部就接着表白,他對不起娜達莎,說他是個失敗者,沒有力量反抗趕到鄉下來的父親的願望。

    他寫道,他無法形容自己内心的痛苦;他又順便表白,他自信有能力給娜達莎帶來幸福,又突然開始證明,他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頑強而憤怒地反駁他父親的說法;他在絕望中描繪了他倆,他和娜達莎,一生幸福的情景,如果他們結合的話,他詛咒自己的懦怯,于是——向她訣别!他寫信時很痛苦,看來是忘乎所以才這樣寫的,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娜達莎又把卡佳寫來的信遞給我。

    這信和阿遼沙的信是放在同一個信封裡捎來的,不過單獨封了口。

    卡佳的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行,她說阿遼沙确實很傷心,常哭,似乎很絕望,甚至身體有些不适,不過她和他在一起,他會幸福的。

    此外,卡佳竭力向娜達莎解釋,請她不要以為,阿遼沙很快就能不再悲傷,不要以為他的悲傷不是出自内心。

    “他永遠不會忘記您,”卡佳補充道,“而且永遠也不可能忘記您,因為他不是這種人;他無限愛您,永遠都會愛您,不管什麼時候,要是他不再愛您了,要是他提起您不再懷念了,那麼我立刻就會因此而不再愛他……” 我把兩封信還給了娜達莎;我們彼此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

    在接到前兩封信時也是這樣,而且我們現在總是避免談到往事,好像我們有過約定似的。

    她痛苦至極,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但是她對我也不願表露。

    回到父母身邊以後,她身罹熱病,卧床三個星期,現在才剛剛痊愈。

    我們甚至很少談起不久就要發生的變化,雖然她也知道,老頭子有了差使,我們分别在即。

    盡管如此,她在這個時期對我是那麼溫柔體貼,對與我有關的一切是那麼關注;我的一些情況是應當告訴她的,她總是那麼專注地傾聽,起初我甚至很不好受:我覺得她是為了往事,想對我有所補償。

    然而這種不快不久就煙消雲散:我明白了,她對我是另有一番情意,她幹脆就是愛着我,她的愛是無限的,沒有我,不關心我的一切,她就不能生活,我想,沒有一個妹妹會像娜達莎愛我那樣愛她的兄長。

    我很清楚,我們面臨的離别使她心情沉重,她也知道,我也不能沒有她;但是我們卻隻字不提,雖然我們對即将發生的種種事情談得很詳細…… 我問起了尼古拉·謝爾蓋伊奇。

     “我想,他很快就要回來了,”娜達莎回答,“他答應回來喝下午茶。

    ” “他還在忙着謀差使嗎?” “是呀;不過,差使現在是肯定會有的;他似乎沒有必要在今天出去奔走,”她若有所思地補充道,“明天去也行的。

    ” “那為什麼走了呢?” “就因為我收到了這封信……” “他太心疼我了,”娜達莎停了片刻補充說,“這簡直使我很不好受呢,瓦尼亞。

    他似乎做夢也隻是夢見我。

    我敢肯定,他隻關心我的情況怎樣,過得好不好,在想什麼,此外就沒有别的心事。

    我的一切煩惱都會對他産生影響。

    我看到,他有時多麼尴尬地勉強裝出并不為我操心的樣子,勉強地有說有笑,還和我們逗逗樂。

    在這樣的時候,媽媽也惘然若失,不相信他的笑是發自内心,隻顧在那裡歎氣……她就是那樣煞風景……老實人哪!”她笑着說。

    “今天我收到信了,他就趕緊跑了出去,以免看到我傷心的樣子……我愛他勝過愛自己,勝過愛世上所有的人,瓦尼亞,”她低下頭,握着我的手補充道,“甚至勝過愛你……” 我們在花園裡走了一個來回,她才又說起話來。

     “馬斯洛鮑耶夫今天來過,昨天也來過,”她說。

     “是呀,他最近成了你家的常客了。

    ” “你知道他為什麼到這裡來嗎?媽媽非常相信他,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她覺得他什麼都懂(法律啦什麼的),什麼事都能辦得到。

    你猜猜,她現在有個什麼念頭?她暗中又傷心又惋惜,我沒有成為公爵夫人。

    這個念頭使她寝食不安,看來她把心事都對馬斯洛鮑耶夫說了。

    這件事她不敢對爸爸講,她想:馬斯洛鮑耶夫能不能幫幫她呢,哪怕是在法律方面?馬斯洛鮑耶夫看來沒有頂撞她,于是她就用葡萄酒款待他,”娜達莎讪笑地說。

     “這個調皮的家夥是幹得出的。

    可你怎麼會知道呢?” “是媽媽親自對我露了口風……她是轉彎抹角說的……” “涅莉怎麼樣了?她好嗎?”我問。

     “我簡直奇怪,瓦尼亞,你到現在都沒有問起她!”娜達莎責備地說。

     涅莉在這個家裡是所有人的寵兒。

    娜達莎非常愛她,涅莉也終于對她真心相待。

    可憐的孩子!她沒有想到,她會遇上這麼多好人,會得到這麼多人的愛,我高興地看到,她那顆憤世嫉俗的心變得寬容了,她向我們大家敞開了心扉。

    她以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呼應着大家的愛,和過去不同,她現在被溫馨的愛所包圍,而過去的生活隻能在她的心裡孕育着不信任、仇恨和固執。

    不過,她曾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裡堅持固執的态度,有意隐藏在她的内心湧動的溫情的淚水,最後才向我們大家流露了她的一片真情。

    她深情地愛上了娜達莎,接着又深愛着老頭子。

    而我更是她離不開的人,要是我好久不來,她的病情就會加重。

    最後這一次,我要離開兩天,以便最後完成被耽誤的工作,我不得不好好安慰她……當然,找了一些能使她放心的理由。

    涅莉還是不好意思太直露、太無所顧忌地表露自己的感情…… 我們都很為她操心。

    我們沒有經過任何交談,默默地決定,她将永遠留在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的家裡,可是離别的時刻越來越近,她的病情也越來越沉重。

    當初我和她來到兩位老人的家裡,老兩口與娜達莎終于在那天言歸于好,從那天起涅莉就病了。

    不過,我在說什麼呀?她一向就有病。

    過去她的病情也在慢慢加劇,不過現在開始非常快地日益沉重。

    我不了解,也講不清,究竟是什麼病。

    不錯,她發病的次數比過去略微多了一些,然而主要的似乎是精力衰竭,虛弱不堪,是經常過于激動,心情緊張,這種情況近來已經把她折磨得不能起床了。

    奇怪的是,她的病越沉重,她就越和善,越溫柔,涅莉對我們就越真誠開朗。

    三天前,我從她的小床旁邊走過的時候,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跟前。

    房間裡沒有别人。

    她的臉在發燒,眼裡閃着火熱的光芒。

    她急劇而充滿激情地向我探過身子,我彎下腰湊近她時,她用黝黑瘦弱的雙臂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熱烈地吻我,然後馬上就要求見到娜達莎;我把她喊來了;涅莉一定要娜達莎坐在她的床邊,并且看着她…… “是我自己想看您,”她說。

    “昨天我夢見過您,今夜也一定會夢見您……您常在我的夢裡出現……夜夜如此……” 她顯然有話想說,她的感情需要宣洩;但是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 除了我,她最愛的人可以說就是尼古拉·謝爾蓋伊奇。

    應當說,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幾乎就像愛娜達莎一樣愛她。

    他有令人驚歎的本領,能使涅莉開懷大笑。

    他一來往往就有了歡笑甚至嬉鬧的聲音。

    病中的小姑娘開心得像個嬰兒,她對老頭子撒嬌,戲弄他,對他講自己的夢,而且總是杜撰一些逗笑的情節,還要他也講故事給她聽,老頭子看着自己的“小女兒涅莉”,是那麼高興,那麼稱心,每一天都被她逗得越來越歡天喜地。

     “她是上帝派來,彌補我們大家所遭到的苦難,”有一天晚上他要離開涅莉了,照例給她畫了十字以後,對我這樣說。

     每天晚上我們都相聚在一起(馬斯洛鮑耶夫也幾乎每晚都來),偶爾來訪的還有老醫生,他心裡充滿了對伊赫緬涅夫老兩口的依戀之情;涅莉也坐在圈椅裡被擡到我們的圓桌旁。

    通陽台的門敞開着。

    夕陽下的碧綠的小花園曆曆在目。

    園中飄來青草和剛剛綻放的紫丁香的清香。

    涅莉坐在圈椅裡時而溫柔地看看我們大家,傾聽着我們的談話。

    有時她興奮起來,也不知不覺地說點兒什麼……不過在這樣的時候,我們聽着,通常會感到忐忑不安,因為在她的回憶裡有一些不能涉及的話題。

    那一天,我、娜達莎和伊赫緬涅夫夫婦都深感負疚,因為内心激動、心力交瘁的涅莉非要對我們講講自己的生活經曆。

    醫生特别反對這種回憶,于是大家通常是想方設法岔開話題。

    在這種情況下,涅莉卻不露聲色,仿佛不明白我們的用意所在,隻顧和醫生或尼古拉·謝爾蓋伊奇開開玩笑…… 可是她的情況還是越來越糟。

    她變得異常敏感,心律失常。

    醫生甚至對我說,她可能不久于人世了。

     我沒有把這話告訴伊赫緬涅夫夫婦,以免他們傷心。

    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深信,在起程之前她一定能康複。

     “爸爸回來了,”娜達莎說,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們去吧,瓦尼亞。

    ” 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像平時一樣,一跨進門檻就大聲說話。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對他雙手直搖。

    老頭子立刻安靜下來,他看到我和娜達莎,便神色匆忙地對我們談起他奔走的結果:他所張羅的差使已經到手了,所以他很高興。

     “再過兩個星期就可以動身啦,”他搓着手說,又關切地瞟了娜達莎一眼。

    而她報以微微一笑,擁抱了他,于是他的擔心頓時煙消雲散。

     “我們要走了,要走了,我的朋友們,我們要走啦!”他喜氣洋洋地說道。

    “隻是你呀,瓦尼亞,和你分手真叫人難受……”(我注意到,他一次也沒有邀我與他們同去……在另一種情況下,就是說,如果他不知道我愛着娜達莎,那麼按他的性情,是一定會約我同行的。

    )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朋友們,沒有辦法啊!我很難受,瓦尼亞;不過換個地方,我們都會振作起來……換個地方,一切都會跟着改變!”他又瞅了女兒一眼,補充道。

     他對這一點很有信心,并且因為有這樣的信心而高興。

     “涅莉怎麼辦?”安娜·安德烈耶夫娜說。

     “涅莉?怎麼說呢……她嘛,這個小寶貝有點兒小病,不過到那時她肯定能複原。

    她現在已經好些了,你說呢,瓦尼亞?”他似乎有點擔心地說,不安地看着我,好像我能解除他的疑慮似的。

     “她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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