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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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那從未有過的婉柔。

     他要她回去,不欲擔誤她的時間,她卻蜿蜒到他胸前,把臉理入他胸懷,耳語道:「我愛你,惟剛,我一直是愛你的──讓我跟着你,永遠和你在一起。

    」 惟剛不禁擁着她歎息親她面頰。

    他不是草木,怎能不感于她的心意?她并不了解他,也未必有能力愛他,但她總是那麼堅決的,無畏的,認定她所要的,追求她所要的──至少這份意志是令他感動了。

     然而,要是他自以為已經忘我,那他就錯了。

    三天後,惟剛停車在華燈初上的十字街口,擡頭仰望──薄紫的暮色下,見飛大樓那舞揚的中國式檐角,又在他的胸口畫出熱血,瞬間驅走在他周身流蕩了三天的寒意。

     惟剛再度激昂了,他扪心自問──他怎麼能舍,怎麼能棄?工廠那群一起拚人生的夥伴,公司這群一起拚前程的同仁,這些事業,這些理想!何況何況,刻在腦中,镂在心上的,還有那滿頭霜發的老者,還有那雙眸如星動人心魄的女孩,這些感情,這些牽絆。

    他怎麼拋得開! 他必須回來──就算要流血,要受傷,他也要回來。

     ***回來,惟剛,回來! 三天的委屈,三天的苦楚,三天的焦灼,三天的絕望,約露那張秀豔的臉龐,落滿了哀愁的線條。

    她坐在擠滿下班人潮的公車上,呆呆望着窗外。

    一雙手把鹿黃色的皮包捏得脫了形,一顆心也被痛苦捏得脫了形。

     她氣惟剛冤枉她,屈辱她,但是輾轉,反側,輾轉,想的還是他。

    世代世代,惟剛三年的努力,三年的心血,未捷先死──或說是半死。

     她了解他所受的打擊,他痛心的地步。

    那天在社長室,即使他懷疑她,那樣盤诘她,她仍然為他楚楚地心疼。

    他那英爽的額眉,刀似的刻下兩道好深好深的紋路,她想解釋,想說明,想把那兩道深紋撫平。

     她恨他,她氣他──卻無法不愛他。

    就因為愛他,她戴上冷漠的面具對着他,怕自己陷得更深,他,畢竟已經是别的女人的了。

    想到這裡,心更痛,承受不住。

    她連雙眼都失去了明采,就連惟則,這個動人的男人,也提不起她的精神。

    他絕口不提惟剛,但他逗她、陪她,設想各種花樣來博她開心。

    約露是笑了,卻笑得空落落的。

     「約露,約露,」他搖着她的肩膀,着急地說:「不管我怎麼逗妳,妳還是悶悶不樂,妳讓我傷心。

    」 「對不起,惟則。

    」她的語調還是沮喪。

     「妳要我怎麼做都可以,隻要妳快樂起來,」他俯頭端詳她,他身上的古龍水味兒揮之即來。

    「也許妳該離開公司一陣子,我讓公司放妳的假,我帶妳出去散散心,到南部,到外島,甚至出國都可以──」 「不!」約露立刻拒道:「我不能随便離開工作崗位。

    何況家裡還有媽媽在。

    惟則,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是我不希望因為你而享受特别的待遇,甚至廢弛職務,否則怎麼在同事面前擡起頭來?我很高興和你做朋友,你以後可别再有這種提議了。

    」 惟則待她好,她知道,但她總算把這陣子心頭的困擾趁機向他表明清楚。

    「我沒有事──隻需要靜一靜。

    」約露再次謝過惟則,不顧他連聲的抗議,徑上了公車。

    就算不為了享受特别的待遇,她亦哪裡都不去──她在等待惟剛。

     見到他之後,也許她會傻到把阿甘捕蝦子那段情節都搬出來鼓舞他,她甘冒自己傻,也不願見他灰心喪氣。

    她亦懊悔自己那天沒有對他解釋清楚的就負氣而去──她忘了他的不該,盡想着自己的不該……惟剛,惟剛,回來。

     約露颦着眉望着公車蒼黃的玻璃,定定的,癡癡的,好像就會在那面玻璃上見着在内心吶喊呼喚的人。

    一部黑色駿麗的吉普車自車水馬龍中迎面駛來──哦,她終于産生幻覺了,她在公車的窗玻璃上看見了駕着黑色吉普車的惟剛,他那堅毅得令人心碎的側臉曆曆分明……老天!約露陡然一震,把雙手按在車窗上,那不是幻覺! 她瞠目望着在對面車道上,和公車擦身而過的吉普車。

    那是他,他的車号,他的人──他回來了!***惟剛回到見飛,每在花岡石地闆上的一步,都踩得那麼磊落穩當,這才蓦然明白,在外頭的三天,其實一顆心都懸在半空,沒有着落。

     鳥飛回森林,是厭倦了天空的廣大無着,他隻有回得家來,才有踏實的感覺。

     中午他在離開沙灣之前,打過電話囑咐施小姐,備好公文在他桌上。

    這三天人雖在外,還是天天和公司聯絡,該交代的、該處理的,也未敢拋下。

     惟剛坐下來,先打電話确定梅嘉也已平安回到家,這才和律師通話──文津社自知理虧,願意登報公開道歉,化解此事。

    惟剛無心對簿公堂,此意正合,遂與律師約好明午見面,研究細節。

     他擱下話筒,籲一口氣,心端上一個結,還是未解。

    文津社堅稱,那份圖稿是身份不明人士所投,他們适逢新舊總編交接,疏忽查證所緻。

    說來自然示強詞奪理,惟剛能接受文津社道歉,但盜走文稿之人,他卻不能不查明。

     「社長,」有人在門口以低音喊道,一條龐大的人影移了進來。

    公司裡隻有一個人像座鋼骨大樓。

     「閻組長。

    」他道。

     「有件事向您報告,」閻碧風嚴肅地說:「您先看看這個,」她把一隻亮晶晶的小東西交給惟剛。

     那是一隻耳環──極考究的白金鑲座,吊着一枚切割得極精緻的透明寶石,如晶如鑽,在燈光下不住閃爍,看久了目眩,更覺得眼熟。

     「我前幾個星期在編輯部地上撿到這個,查問過同仁,也張貼過告示,都沒人認頒。

    當時不覺得事情有什麼蹊跷,最近編輯部有這失稿的事件,我懷疑兩者有點關連……」***約露赫然發現到,最黑暗的,不是全然沒有光的地方,而是還有那麼一點光的地方─就像這道長廊,影影綽綽,尤其黑暗得漫長,全因廊道那盞黃殷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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