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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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精雕細琢得好比故宮的骨董,旁邊的紅木長幾上,坐一隻巨型青花瓷瓶,供着一大簇雍容的紫紅大理菊,撲起了一廳的明靜幽香。

    約露小心翼翼立在那方花團錦簇的大地毯邊緣,生怕一腳踩下,就把它那細緻的助理給踩壞了。

    她看着梅嘉和老漢把老者扶到左邊一堂氣派的黑小牛皮沙發,繡墊襯在老者背後,讓他閉目斜靠在那兒。

     還沒人來得及說話,大門蓦然敞開,一名高大的男子急急走進來。

     約露登時傻了眼,心裡直呼不可能──這個大剌剌走進來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兩個小時前,和她在辦公室不歡而散的方惟剛。

     惟剛見到她,顯然也是一愣,深深看她一眼,卻沒有說話,匆忙踅到老者跟前,欠着身低問:「叔叔,怎麼了?您怎麼不聲不響就跑出去?沒發生什麼事吧?」叔叔?他喊這老人家叔叔,對老人的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約露心裡開始發毛。

    老者卻徑閉着眼,不答不睬,全沒反應。

     惟剛回頭向那名自喚為羅庸的老漢,投以詢問的眼光。

    老漢把他拉到一旁,附耳悄聲道:「老爺子剛剛讓這位小姐送回來,看臉色,人像不太舒服。

    」上午羅庸一發現紹東人不見了就立刻急電惟剛,惟剛才會拋下公務,倉卒趕回策軒。

     惟剛回老人身邊,口吻更委婉了。

    「叔叔,我請于醫師過來一趟,您的氣色不大好呢──」 老人的雙眼突然瞠開來,一張臉闆得緊緊的,嚴聲回道:「告訴過你多少回,我沒什麼毛病,你怎麼開口閉口盡說要給我請醫生!」他急喘了幾下,才把一口氣透過來,眉色卻颦得更陰沉了。

    「在家待得氣悶,出去溜溜,如此而已,哪裡就這麼大驚小怪了?這是什麼時候,你放着公司跑回來?不要忘了,見飛是不養閑人的。

    」 老人的态度,老人的言辭,毫不給人留臉,連旁觀的約露聽了,都感到刺耳難受,那方惟剛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難堪。

    一時間,大廳就像座冰庫,把每個人都凍得僵僵的。

     這就是了!這老者便是大名鼎鼎的方紹東。

    約露僵立在那兒,大氣不敢喘一下,就怕引來注意。

    天知道,和她一起坐在公園談論見飛大樓的老人家,竟然就是見飛的老主子。

    今天中午她跑到小公園啃面包時,萬萬沒料到最後會來到這座富麗堂皇的大廳,和方紹東、方惟剛叔侄在一起! 「既然沒事,我這就回公司。

    」惟剛說,語氣仍然謙遜,但音調至少掉了半度。

    他向羅庸使個眼色,羅庸立刻上前,佝腰對紹東道:「方老,我送您回房間吧──中午幫您準備的幹貝排骨粥,還溫在那兒呢。

    」 惟剛立在樓梯口,目送兩人一級邁進一級的蹒跚上樓,然後他回身轉對約露。

    他那眼神,還留有一抹受了傷的餘晖,荒涼的,落寞的,孩子似的悶悶不樂。

    看着他,約露心口上有個地方在突突跳動,讓她覺得痛苦,那是一種抵抗不了的沖動──想把這男人當成孩子似的摟進懷裡,疼他,或安慰他。

     她真瘋了! 「有些人真讓人覺得奇怪,」梅嘉一把挽住惟剛,尖起鼻音開腔道:「方伯伯沒頭沒腦的跑出去,然後歪歪倒倒的回來,後頭還跟了個女人,實在教人心驚肉跳,就怕他扯上不三不四的麻煩!我以為是誰,這位不就是咱們社裡的翻譯小姐?平常兼兼差、寫寫稿那一位?」一口氣的尖酸,把約露的末梢炙得都簌簌抖動了。

     惟剛卻說:「妳多久沒到公司,梁小姐現在是我們的文字編輯了。

    」他把梅嘉丢在後頭,徑自走到約露面前,問道:「老先生是妳送回來的,梁小姐? 怎麼一回事?」 約露極力不去理會梅嘉的兩道眼針,吸吸氣,把午間遇見方紹東的始末,用高中寫周記那種簡潔感說一遍。

     惟剛蹙眉,甚是驚異。

    「他一個人坐在公園裡?身子出現不适的現象?」約露點頭。

     羅庸一下樓,惟剛立刻吩咐他,「打電話給于大夫,請他下午過來給老先生做個診察。

    」羅庸顯得有些遲疑,惟剛向他保證,「不要緊,于大夫和叔叔是老朋友了──如果叔叔怪罪起來,由我負責,他的身體有問題,不管他自己是怎麼說的,一定要請醫師看看。

    」看來這個家,固執的人不止一個。

     羅庸去後,梅嘉走了來,又把惟剛胳臂攙住,嬌軀盡挨着他,惟剛挪一步,她也跟着挪一步,那股黏膩勁兒,方惟剛是怎麼呼吸喘氣的! 看梅嘉這副打扮,顯然住在方家,她和惟剛的關系,豈止于論及婚嫁。

     梅嘉睨着約露,打鼻子裡冷笑。

    「我說梁小姐也真不含糊,不但眼尖,動作也快,一般人哪注意到公園裡一個老人家?──不過方伯伯可不是普通的老人家,是吧?」用那一口童音講這些刻薄話,聽來更可恨。

    約露也不去睬她,眼光向惟剛一拋,臉上少了點笑容,口氣卻是甜蜜蜜的。

     她說:「我得趕回社裡,社長,您可以送我一程吧?動作不快的話,我的『招牌』就要砸了。

    」 約露沒想到惟剛竟泛出一陣笑意,彷佛也知道她這是存心和梅嘉别苗頭。

    梅嘉那張臉繃成什麼形狀,自然不必說了。

     「我們這就走吧,」惟剛道,掙脫梅嘉的雙手,似乎也急着回公司。

    他邊走邊朝大廳一側的拱門喊道:「羅庸,我回辦公室了,老先生你多關照點,有事打電話給我。

    」惟剛很是出奇的開了部骠悍的黑色吉普車,約露一上車就後悔了。

    向他開口搭便車,不過想氣氣梅嘉,卻忘了自己和他還有梁子呢。

    此刻兩人同處在這狹隘的車廂裡,惟剛整個人突然就壯大了,像個巨人,威脅到她的存在。

    那股壓迫感,讓她每一口呼吸,都覺得氧氣不足。

     她想逃走,但車引擎一吼,即向山下飛竄,有種要帶着她同歸于盡的味道。

    約露坐得僵直,把一隻魚形小錢包捏在手心。

    午間離開公司,就隻帶了這隻錢包。

    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她沒回辦公室? 路上,約露幾次偷觑惟剛,他的側面凝注如石,沒有特别的表情。

    也許是專心在開車,也許是在想些什麼,總之,他沒說上隻字片語,沒問任何問題,更沒提到他們上午未完的談話,甚至沒再朝她看一眼。

     飛過車窗的景色,久看讓人怔忡,約露覺得她有好多事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她對惟剛屋檐下那個女人那麼介意?不明白為什麼方紹東對待兒子的情感那麼深摯,對待親侄卻又那麼俚吝? 不明白為什麼那張孩子似受傷的表情,刀一般地劃在她心頭,愈劃愈深?***當晚,惟剛在公司未有半點延宕,八時不到,便匆匆趕回策軒。

    羅庸也不給惟剛探看叔叔,隻噓聲告訴他,老先生服了藥,已經歇下。

     他轉到書房,根本不理會時間,抄了話筒,直撥洛杉矶。

     足足撥了兩個小時,那遙遙一頭的電話,像拗不過他似的,終于是姗姗然接過了。

     「老弟,老弟,」惟則那邊,不像睡裡被吵醒,但聲嗓又特别的懶慢。

    「你怎麼還是這麼不上道──這種千金一刻的節骨眼兒,你這電話有多煞風景!」 惟剛無心和他瞎掰,直接便道:「惟則,叔叔病了,不肯上醫院,你得回來想想法子。

    」彼端頓了頓,惟則卻縱聲大笑。

    「我前幾周才和老頭子通過電話,他硬朗得像部坦克車──你不會是在使什麼苦肉計吧?」 惟剛先駁了他的話。

    「坦克車包了一層鋼,他可不會到處告訴人家他病了,」他随即把語氣放認真。

    「我是說真的──今天下午于大夫來看過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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