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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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氣聲。

     已過一個小時。

    我的常發叔又端起一碗酒,咕、咕、咕,再不是豪飲,小口小口喝得緩慢,喝得艱難。

    剩半碗時,他停了口喘氣,肚腹像野豬消食時一樣起伏不停。

    阿爾登哥沒有端碗,在八仙桌南邊來回踱緩步,忽然放開喉嚨唱起深沉遼遠的蒙古歌:“于争戰之日,以人肉為食。

    于相接之時,以人血為酒。

    驅趕拿着武器的好漢,砍殺他們奪來那神聖的弓箭!……” 我的常發叔在歌聲中繼續起伏肚皮,繼續慢飲碗中酒。

    他已經比阿爾登哥多喝出三碗酒。

    阿爾登哥腳步越踱越急,連運幾口大氣,唱幾嗓拖長的歌聲,汗水忽然刷地湧出。

    顆顆綠豆大的汗珠滾動着,彙成一條條小河,從鼻凹、臉頰、腮後、頸後,嘩嘩往下淌。

    那件灰黃色的棉軍衣整個浸濕了,彌漫起蒸騰的霧氣。

    緊張圍觀的士兵們像看到了勝利,吼聲振聾發聩:“出汗了!出汗了!”“好樣的,這就有辦法了!” 阿爾登哥停止踱步吟唱,立穩桌旁,兩眼閃灼,精神大振。

    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大口灌,勢頭又兇又猛。

    空碗落在碗垛上,每次都要引來驚心動魂的歡呼聲。

    這歡聲短促,陡起陡落,幾分鐘的工夫他已喝得超出常發一碗。

     我的常發叔沒出汗,喝得更慢更艱難。

    喝一口,肚膜起伏一下。

    父親那顆心越提越高,看看表,還有四十分鐘不止呢! 然而,常發嘴角卻綻出一絲冷笑,将喝過的空碗放胯下,掏出那個物件,轉瞬間射出一道水注。

    他一碗一碗接,灑掉的不算,整整接下七碗尿!接着,不知怎的胸腔裡發出一道龍吟似的長音,便彎腰脫靴子。

    天哪,他朝外一傾,裡面竟淌出兩股細流,飄溢出腳臭和酒香!那群士兵吃驚不小,哦地倒出氣:“他能從腳心逼出酒來!” 我的常發叔在飄溢着尿臊和酒香的八仙桌旁重新立穩,端起一碗酒,微微笑,仰起脖子灌酒,痛夥甘露一般。

    阿爾登哥勉強咧咧嘴角,目光裡有了怯意。

    喝酒怕洩氣,一旦失了興頭失了豪氣威風,真比喝中藥還要難受。

     兩個鐘頭到了。

    我的常發叔将裝了尿的碗倒淨疊好,總數比阿爾登哥多三碗。

    阿爾登哥想說什麼,嘴一張,哇地吐出一汪黃湯,順勢跪倒:“權政委,我說話算數,這一團人馬聽你的了……” 常發這條腰細如狼的漢子,随我的父親離開35團時,竟又喝下三碗上馬灑。

    于是,他的大名便如雷一般滾動在昭烏達草原上。

     [i]蘇木。

    相當于區的規劃。

    愛裡:小村子。

     [ii]蒙語: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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