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毛澤東被迫離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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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召集開會,也許能想辦法穩住局勢。

    ” “唉,”陳再道長歎,“聽天由命吧……” 要說陳再道“頭腦簡單”,甚至“蠢”,也許有道理。

    但要說“反動”,他可想也不敢想,甚至也不會想。

     多少年後,陳再道也曾回憶了那個“七·二○事件”乃自己當時的想法: 七月二十日來臨了…… 清晨,我顧不上洗一洗一身由于悶熱、煩躁溢出的汗水,走出了東湖 賓館二所,想到百花二号去找謝富治,研究一下如何控制當時的局勢…… 我到謝富治房間裡剛剛坐下,“百萬雄師”的二百多名代表就憤憤地 沖了進來。

    他們擠在謝富治房間的門口,要求王力出來回答問題。

     我和謝富治一見這情景,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邁到了房間門口, 勸他們到外面去,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談。

     為什麼勸他們到外面?這是一條應急的“緩兵之計”。

     因為王力就住在隔壁的房間裡,如果真的出現什麼問題,損傷了這位 “欽差大臣”,那我們豈不是更“罪上加罪” …… 我們談判的結果很好,當時我是非常滿意的。

    謝富治根據他們的要求, 答應下午接見他們,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

    他們得到謝富治的許諾,答應 立即離開東湖賓館。

     這時候,躲在房間裡的王力,同我們隻有一牆之隔。

    他大概聽清了談 話的内容,才壯着膽子走出房門,同我和謝富治坐到了一起。

     誰知,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就在“百萬雄師”的代表即将離去之際,又旋風般地沖進來幾百個人。

     這些人,多數都是部隊的戰士。

    他們在軍區大院要求接見等急了,便怒氣 沖沖地沖進來。

    他們一下子擁到我們面前,大聲呼喊着要讓王力接見。

    那 樣子,真是咄咄逼人,不容分說。

     我和謝富治都緘口不語。

     這些愣頭愣腦的戰士,懷着讓人難以揣摩的動機,氣呼呼地沖到我們 面前,在一片混亂中,他們再也控制不住理智的約束,感情支配了魯莽的 行動,隻見他們呼地一下撲過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沖着我就是一陣拳 腳槍托,以此發洩他們心中的憤怒。

     那時候,我沒有别的選擇,惟一的辦法是忍受,任他們踢,任他們打 …… 就在我挨打的時候,王力趁機溜進了他的房間。

     這時,保衛人員喊道:“不要打了!有話說,有理講……”那些揮動 拳腳的戰士,被這厲聲制止住了,立刻把拳腳、槍托停了下來。

     在我頭暈目眩時,他們沖進房間,找到了吓壞的王力,要他到軍區大 院回答問題。

    當時,我被打得渾身疼痛,已無力阻攔他們後面的行動,勉 強把身子支撐起來,叫他們不要抓走王力。

    然而,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已 成了“投降派”,他們當然不會聽我的。

     最後,由于王力不肯跟他們走,他們強行把他塞進了汽車,一直拉到 軍區大院去了…… 潘多拉的盒子,打開放出去容易,收回來合上就沒那麼簡單。

    陳再道的觀點和感情在“百萬雄師”一邊,但要他操縱“百萬雄師”卻不可能,武漢的局勢決非他所能控制亂起來的導火線是謝富治、王力的講話,支一派,壓一派。

    但這不是根源。

     “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分左、中、右。

    ”毛澤東這句話是對的。

    然而在處理具體問題時,把群衆組織分成“革命派”和“保皇派”,那就錯誤 這是人為制造出來的對立和鬥争。

    是根源。

     何況,這一劃分,将決定“頭頭”們的權力再分配,也将決定普通群衆回到本單位日子好過不好過……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無後乎,一個兒子打死了,一個兒子發了瘋。

    大辦鋼鐵的發明權是柯慶施還是我?我說是我……我六月講一千零七十萬噸,後來去做,北戴河搞到公報上,從此闖下大禍,幾千萬人上陣……” 這是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講“大躍進”。

    對于“文化大革命”,他沒講“始作俑者”,講“親自發動”。

    然而對“群衆鬥群衆”,他始終認為是“走資派”在挑動。

    他所受大文化的局限,使他再偉大也無法看到自己的悲劇。

    至少在武漢這場動亂中,他疑惑、憤慨、惱火,目光始終是盯着武漢軍區,盯着陳再道和鐘漢華。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一時三十分,他與楊成武散步後幾小時,終于向江東興發出指示。

     那記錄上有三條。

     1.接觸觀察看法,陳是個蠢人,頭腦簡單,思想反動。

     2.我離開以後,北京采取這個措施是對的。

     3.軍隊是要打仗的。

    如朝鮮,除了幾十萬真正的打仗的之外,主要是打思想仗,能鍛煉人。

     第一條無須多言。

     第二條,北京采取的措施是由林彪主持制定,分兩步。

    一步:以中央名義調陳再道、鐘漢華進京,看他們敢來不敢來。

    不敢來就證明有問題,是兵變。

    二步:起草處理武漢的中央文件;開百萬人大會歡迎謝、王;全國各地舉行集會和遊行示威。

     第三條,像朝鮮一樣,軍隊不能不打仗。

    除了戰場上打,那是少數,更多的是打思想仗。

     星光熹微,鬥牛蒼淡。

    伴着七月二十二日破曉的青光,決定陳再道、鐘漢華及其麾下一大批指戰員命運的時刻開始了 三淡化事件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八時二十分。

     身體越疲勞,神經越興奮,此刻的楊成武。

     電話鈴響第二聲時,他已奔出五步,拿起話筒。

     是總理從武漢王家墩機場打來。

     “我們都到”周恩來講得含蓄,楊成武全能明白。

    “我們”是指北京來的人,自然包括王力。

     王力受到二十九師政委張昭劍保護,躲在小洪山上。

    張昭劍不相信武漢軍區和陳再道,陳再道受周恩來之命尋找王力,張昭劍推說不知。

    七月三十一日,武漢空軍政委劉豐來找,他才說出實情,将王力送到武漢空軍駐地,半夜又轉移至山坡機場,二十二日晨與周恩來在王家墩機場見面。

     “正同林總商量。

    ”周恩來繼續講,講得慢,便于楊成武記錄,“天氣許可要你回去一趟,夜航。

    商量部署,請示最高指示。

    什麼時候動身先打個招呼。

    ” 夜航北京,可以在飛機上睡個把小時楊成武才動這麼個欲望,便不由得打個哈欠。

     “對外的報道要含蓄,暫不點名。

    ” 楊成武知道這句是說“七·二○事件”。

    從電話來看,那邊形勢不緊,總理講話謹慎含蓄,也許怕竊聽。

     九點四十分,毛澤東的護士長吳旭君告訴楊成武:“主席起來了,你可以去” 吳旭君是上海解放時參加革命的,到毛澤東身邊來任保健護士;個子不高,生得玲珑秀麗。

    後與毛澤東的保健醫生徐濤結婚。

    她不但負責毛澤東醫護保健,也兼管抄錄整理毛澤東的詩詞新作。

    在上海,她也兼點秘書角色,楊成武送材料傳事情都是經她之手之口。

     像往常一樣,毛澤東坐在沙發裡吸煙,等候楊成武。

    他的眼球裡隐約可見縷縷血絲,顯然又沒睡好覺。

    他沒有同楊成武打招呼,一天見幾面,似乎可以免了,隻庸懶地朝茶幾對面的沙發示意一下。

     楊成武落座,身子前傾:“主席,總理來過電話,王力已經到了王家墩機場……” 也許是過度疲勞,也許是聽說王力沒事,隻受了些輕傷,因而情緒變緩和,毛澤東聽完報告,沉默片刻才講話;聲音一改高亢清亮,顯得低沉緩慢: “武漢問題,還是宜快?還是宜慢?”他像是在思考自己提出的問題,直到那枝香煙吸完了,才說:“各有利弊。

    快的好處是趁熱打鐵。

    都說陳不好,錯就是快也總要準備一下,動員。

    ” 楊成武在紙上記錄,因為林彪在北京等待“最高指示”。

     “計劃一個禮拜時間。

    ”毛澤東一句一頓,邊想邊說:“慢一點準備,暫時不行動。

    ”毛澤東望住楊成武:“決策有無向前、劍英參加。

    ” 楊成武明白,這一句不是問,而是等候他從北京回來報告,看處理武漢問題有無徐向前和葉劍英參加決策。

     “搞了幾個軍區——青海、内蒙、四川。

    同時有許多軍區處于湖北軍區狀态——江西、湖南、河南。

    如果能在武漢内部解決最好。

    ” 楊成武說:“武漢還在遊行,還得做大量思想工作。

    ” 毛澤東點頭:“如果先把湖南、河南、江西問題解決好一點後,再來解決湖北問題……”他沒有肯定這個方式,僅僅提一個可能性,馬上轉向目的:“軍隊要來一個分化,‘百萬雄師’也要他分化,不然他就會調動農民。

    ” “李作鵬叫海軍黨委給海軍駐武漢的單位發了電報。

    ” “海軍暫時不動。

    ”毛澤東斷然說,“派兵問題要謹慎。

    ” “主要還是做政治思想工作。

    ”楊成武說。

     “打政治仗、思想仗不好辦。

    ”毛澤東說,“我同林彪同志講過,各軍區的會議隔一二個月就開一次。

    八月上旬或中旬,江西、浙江、河南、湖南解決差不多了,開一次會。

    ” 楊成武補充:“還有廣西、甘肅、山西。

    ” 毛澤東沉吟片刻,忽然用寬容的聲音說:“你記:武漢的問題,我看當作錯誤處理。

    如果他有什麼決心,我、總理、王力也出不來。

    并沒有下命令,無論誰也不準出進。

    可見徐、陳并沒有下個死命令。

    ” 作為“鍺誤”處理,而不是“兵變”,這是毛澤東思考一夜的主要成果,與王力回來了也不無關系。

     楊成武問:“我今夜飛北京,主席看時間怎麼安排?” “明天、後天不要動,再後天把意見帶回來。

    總之,不先解決幾個軍區的問題,先解決武漢問題不利。

    現在我們已經出來了,就不要忙。

    ”毛澤東終于肯定了“宜慢”。

     楊成武松口氣,直一直腰。

    關于武漢問題心裡已經有了大數,他開始請示彙報北京的事情。

     “八·一建軍節就要到現在有種意見,說應該把九月九日秋收暴動紀念日作為建軍節。

    ” “為什麼要改為九月九日秋收起義?是因為我的關系?”毛澤東面露愠色,聲音一下子提高上來,“你告訴總理,曆史就是曆史,篡改曆史不是私心就是野心。

    八一是八月一日,南昌暴動打國民黨是第一槍。

    秋收起義是九月九日,哪個前哪個後還用考證?八一南昌起義是全國性的,意義重大;秋收起義是局部,是地區性的。

    其他起義,包括你們閩西地區的起義,都是地區性的。

    ” 楊成武感到事情重大,緊張記錄。

    并且請毛澤東過目。

    毛澤東過目後,加一句“在中國共産黨領導下,中國人民向國民黨打響的第一槍”。

     記錄完畢,楊成武繼續請示:“八一招待會,幾位老帥要不要請來出席?” “統統請來。

    ”毛澤東作個推出的手勢,“都要出席。

    這個會一定要開好,所有老帥都要到,不許請假。

    ” 楊成武猶豫道:“現在有人罵我們朱總司令。

    ” “怎麼罵?” “罵朱總司令是黑司令。

    ” “混!完全錯誤的。

    ”毛澤東一臉厲色,“朱毛、朱毛,沒有朱哪來的毛?罵朱是黑司令,我不就是黑政委了誰講的?” 楊成武張張嘴,沒說出名。

    因為是中央文革幾個人都講過的,他不敢回答。

     毛澤東點點頭,表示已經明白。

     “長征時,張國焘我們天天談。

    張要南下,搞分裂,葉劍英把張國焘一個電報單人獨馬送給我和恩來看我當時拿個紙煙盒,一邊把主要内容抄了一下,一邊問葉劍英:‘你怎麼出來的?陳昌浩’他說:‘陳正在開會講話。

    ’我一邊抄一邊催他:‘你趕緊回去,趕緊回去。

    ’”毛澤東用手掌拍拍頸項,朝楊成武睜大了眼睛感歎:“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差點掉腦殼!” 楊成武也不勝感慨,頻頻點頭。

     “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毛澤東用他那湖南腔,抑揚頓挫評價道,“葉劍英!” 楊成武又點點頭,急忙記下來。

     “葉劍英在張發奎部隊當參謀長,汪精衛給張發奎發個電報,邀葉挺、賀龍到廬山,想在廬山把葉挺、賀龍扣留起來。

    這個事,“又是葉劍英立功。

    他是參謀長,知道此事危害性,就邀葉挺、賀龍到周瑜練兵的煙波湖劃船,把消息告訴了葉。

    賀:一定不能上廬山。

    葉、賀沒上廬山,搞了南昌起義……” 楊成武回京後曾問葉劍英這兩件事,葉劍英說有這個事。

    并感慨道:“成武啊,我要是升官發财,我就不參加共産黨我是參謀長、師長,我把一個師的薪水放銀行一個月就發大财了,不用貪污就可以發大财。

    我那個時候人黨是革命低潮人黨,我這一生也很難哪……” 講過葉劍英兩件功勞,毛澤東又帶了憶念的神情回顧一段私情:“甯都會議,我下台,沒到前線去。

    葉劍英陪我參加甯都會議,挨批後,又陪我回來,到大柏地。

    兩個人還對了一首詩呢,我寫了一首,他對了一首……” 毛澤東臉上浮起一層缥缈的夢幻般的遐想,好像有什麼美妙的東西令他神往。

    靜了久久,才吭一吮下唇,沖楊成武笑笑,點點頭:“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

    葉劍英!” 楊成武也再次跟着點點頭。

     “你參加紅四軍的九次代表大會沒有?”毛澤東在回想中忽然問一句。

     “沒有。

    ”楊成武搖頭,“我那時還是個娃娃哩。

    ” “你怎麼知道古田會議的?” “政治委員傳達的。

    ” “你們那個閩西啊,特别好!”毛澤東仍然沉浸在美妙的憶想中。

     “為什麼?” “老百姓特别好。

    我下台後,在你們閩西活動,非常安全,從沒發生過危險。

    老百姓每天早晨在我起來時,給我送一顆剛下的雞蛋,說請毛委員吃雞蛋。

    閩西也有兩個缺點,跳蚤多。

    臭蟲多……還長腳氣!” “哎呀,主席,”楊成武笑了,“你是先生,是穿襪子的,所以長腳氣。

    我們閩西老百姓打赤腳,沒襪子也不穿鞋,回來晚上沖涼,踩木拖拉闆就回房睡覺了,打赤腳肯定不長腳氣。

    ” “噢,你說的對,有道理。

    我就沒分析這個問題。

    ”毛澤東連連點頭,說:“七次代表大會,毛澤東被選下來,這次會議毛澤東沒參加,主要是朱德、陳毅搞的;八次代表大會,毛又下來九次代表大會,古田會議,毛又選上” 毛澤東不自稱“我”,直呼“毛澤東”,表示談曆史的鄭重。

    楊成武忙又記錄。

     “陳毅同志是個好同志!”毛澤東首先用肯定的語氣講,而後接着說:“紅四軍七次代表大會,毛下台。

    會後陳毅到中央彙報,他如實向中央報告了七大情況。

    八大陳毅沒參加,九大陳毅回來,如實傳達了中央對九大指示。

    他說真話,實事求是,所以陳毅同志是位好同志。

    ” 楊成武記錄之後,說:“北京我們的老帥都非常緊張。

    ” “為什麼?”毛澤東驚訝地睜大眼。

     “人家要打倒這個老帥,打倒那個老帥……現在有主席的評價,他們就可以放心” “回去告訴他們,都不要緊張。

    ”毛澤東掰着手指:“朱老總是紅司令,葉劍英的功勞不能忘,陳毅同志是個好同志。

    聶榮臻,聶榮臻同志是個厚道人。

    什麼事都是出來承擔責任。

    一軍團有林彪,别人不出來承擔責任,聶榮臻出來承擔責任;功勞是别人的,責任是自己的。

    ” 楊成武猜到這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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