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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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蕭!你煩不煩?”漢王一隻腳踩在幾案上,捋起袖管擲下一把骰子,頭也不擡的道:“我就是不想提拔他!三個月升到治粟都尉還不夠?我窩在這鬼地方又有誰來提拔我……咦,該誰走了?繼續啊!” 蕭何道:“大王,他的才能勝臣十倍,讓他管理軍糧真的是大材小用……” “狗皮大材!你沒聽說他在淮陰是鑽人家褲裆的事?重用這樣的人,你不怕難看我還嫌丢臉呐!”說着,漢王又抓起骰子擲了一把,“呸!看看,手氣都叫你攪臭了!别煩了好不好?” 蕭何道:“大王,我看得出。

    此人思慮深沉,自有主見。

    他的忍辱負重,必是因為所圖大者,不肖與市井小人争閑氣。

    再說……” “你還有完沒完?”漢王“啪”的扔下手中的投資,直起身子惡狠狠的道,“我可警告你:從現在開始,别再拿那小子的是來煩我!再煩我我就叫人把你鎖豬圈裡去,你有話遊說那些豬去!”罵完一頭紮進那群賭友堆裡,“看什麼看,繼續!” 蕭何目瞪口呆的看着大王。

     多年知交,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了。

     人們所作出的一切高姿态,都無非是為了攫取某種利益。

    一旦确切知道那利益已不可能得到,就算是聖人也會立刻撕下那些假面具,暴露出壓抑已久的本性。

     這一點,忠厚的蕭何也許不知道,但是韓信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他還年輕,他要趁着自己還有足夠的精力翻越山嶺,逃出這個被崇山峻嶺包圍着的小王國。

     整理好公文,留下書信和“橫塵”寶劍,他騎着來時的那匹馬走了。

     可是,到哪裡去呢?他騎在馬上,茫然的想。

     以他敏銳的目光,早已看出:如今天下勢力大的,是楚霸王項羽;潛力最大的,是漢王劉邦,餘者皆不足道。

    現在,他背棄了項羽,又逃離了劉邦,天下之大,哪裡才是他的栖身之地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吧!走吧!走了再說。

     他騎着馬,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

    天黑了,四周不時傳來了鸱鹄的怪叫,豺狼的夜嗥。

    山風吹過深谷,發出“嗚嗚”的聲音,忽高忽低,忽洪忽細,仿佛是原野上飄蕩無依的幽靈,凄清而可怖。

     這些都不能阻擋他的,他繼續驅馬前行。

     真到一條河流橫亘在他面前。

     河流不寬,但湍急異常。

    上,望不到頭,下,也望不到頭,猶如一條蜿蜒遊動的巨蟒。

    水聲激蕩,轟響不絕,顯然流速極快,令人望而卻步。

     他愣愣地看着這條河。

     他明明記得,來的時候,這是一條緩緩流淌,清汪可喜的小溪,當地人叫它“寒溪”。

    那水确實涼絲絲的,喝起來極為惬意。

    可現在,它怎麼會變得這麼危險,這麼可怕?想起來了,前兩天剛下過一場暴雨。

     千算萬算,怎麼就沒算到這裡會有條山間小溪一夜暴漲呢?現在怎麼辦?前無去處,後無退路。

     馬兒得不到主人的命令,無聊地用蹄子刨着地。

     河流在朦胧的月色下奔騰不息。

    恍忽間,他想起了那戰火初燃、群雄并起的日子。

    那時他是多麼意氣風發啊!他以為師傅的禁令到期了,以為自己一展身手的時候到了。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時間一天天流逝,沸騰的熱血慢慢冷卻,初時的興奮漸漸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還在繼續。

    而他的痛苦,比舊帝國統治時更甚。

    因為那時沒有比較,他還不知道首己的價值。

    但現在,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時代根本沒人是他的對手。

    那些出身草莽的新興諸侯,完全是憑蠻力橫沖直撞,毫無技巧可言。

    他們所作出的戰略決策,在他看來簡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戲,拙劣可笑,不堪一擊。

    隻要有一支人數不多的二流軍隊,他就可以在短時間内橫掃天下。

    可問題是,他從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烏合之衆的軍隊呢? 如果他有六國王室的血統,他就可以憑着姓氏的優勢拉起一支忠于故國的隊伍;如果他有龐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借助家族的勢力在地方上糾集出一支子弟兵;如果他有過官場的資曆,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舊權威順勢響應,割劇一方。

     然而沒有,他什麼都沒有,他隻是一個出身貧寒,毫無背景的底層小民。

    由于孤傲,他甚至也不願結交底層那麼強梁少年。

    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個完全的孤獨者,這使他注定隻能在權力的大門外徘徊。

     啊,才華?才華有什麼用?如果他願意巴結,如果他願意谄媚,沒有才華也可以在權勢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願,有才華也休想跨入他們的行列。

     他就像一個劍術無雙的劍客眼睜睜地看着一群九流劍手憑着幾套破綻百出的劍法赢得看客們的陣陣喝彩,自己卻無法加入進去,讓他們見識見識真正的劍法--因為他手中無劍。

     他無劍嗎? 不,不是的。

    他有,他擁有過“橫塵”。

    那是一把好劍,那是權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有人把這權力送到他手上了,是了自己不要。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沒用。

     有了這權力,他又能怎樣? 修複棧道,回師三秦? 做夢!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長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關口,隻等他的軍隊前來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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