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子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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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起來再說,反正當孫子對我而言那是輕車熟路。

     周公子啊呀一聲從喉嚨深處咳出一口濃痰來撲的一聲吐在地上,然後說:"唐總啊,我看呢你這個人很夠意思,你這個忙我幫定了。

    不過你知道的,如今幹什麼都得花錢,我不是想掙你的錢,而是有些方面總得打點是吧?再一個主要原因是我喜歡交你這個朋友。

    " 我心頭一哆嗦,朋友?又是朋友,我可如今有些朋友恐懼症了。

    不過我仍然笑着說:"那是,有什麼花費,要請什麼人,你盡管開口。

    但是,這事其實也不能面太大,涉及到的人越少越好的。

    " 周公子不滿地說:"我知道的,我還要你教?這種事當然是單線聯系比較好,跟他媽的地下黨接頭一樣,是吧?哈哈。

    " 我明白今天就隻能到此為止了,如果他真能幫上忙,歐陽悅與沈佳不在也好,如果他幫不上忙,再多說也無益。

    不過周公子看來還算是懂行的人,他說:"過幾天我把情況摸清楚了再跟你聯系吧。

    " 我從包中拿出兩條"漫天遊"出來,這煙1000千元一條,送給他算是一個見面禮吧。

    周公子很淡然地說:"多謝了。

    "我丢下一句話說:"煩請周公子幫忙,隻要搞成了,我們肯定會按規矩來辦的。

    "然後我們各自驅車而散。

     回去的車上,歐陽悅說:"你覺得這個周公子可信嗎?" 我笑笑說:"可不可信咱都得信,不過死馬當着活馬醫。

    "其實我想隻要他能真的讓高副市長給那個蔣南打一個電話就行了,而那個香港來的金中五才是我們真正要公關的人,隻是這些話不便對她說。

     歐陽悅靜一靜說:"我們很久沒在一起了,去我那兒吧。

    " 我微笑地看她一眼,迷離的燈光之下,她正做低頭嬌羞狀。

    以前讀大學時讀到徐志摩的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不勝寒風的嬌羞。

    "心中神往不已,愛情的美被他寫到極緻。

    然而,此刻的歐陽悅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讓我産生這種美感,我想全成可以改成:正是這一低頭的做作,遠勝明星的演技。

     二十九 王仕途發來一條短信: 有一對小兩口都是幹土木施工行當的,自己的小孩也就耳濡目染,一天小孩問媽媽:業主、設計院、施工單位、安監站、監理都是幹什麼的? 其母回答:業主就像你爹,什麼也不幹,整天背着手光知道訓人。

    設計院就像你爺爺,思想保守,觀念落後,提着個鳥籠子瞎晃悠,到處指指點點其實啥事也不管。

    施工單位就像你媽,整天傻幹活,忙裡忙外,有時還要挨你爹、你爺的訓。

    安監站就像你奶奶,處處看你媽不順眼,整天唠唠叨叨,但誰也不聽她的。

     小孩又問:還有一個監理單位是什麼呢? 其母說:監理就像你,說是監督爸媽的,但又吃爸媽的飯,穿爸媽的衣,花爸媽的錢,隻能裝裝樣子監督一下爸媽,不過有時耍起小脾氣來,老媽還得哄着你。

     我看後哈哈大笑,這是圈子内流行的段子,我知道了王仕途現在已經不是業主了,而是到了天策監理公司做起了首席監理工程師。

    我當即調出手機中保存的短信回了他一個,系仿周星馳版《唐伯虎點秋香》中的經典句子: 甲方代表:聞大師才高八鬥,預算投标,樣樣精通,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乙方代表:我怎麼可以内行欺負外行呢? 甲方代表:技術切磋是不分輩分的!如果你對不出來,别怪我另尋他家!接招吧! 甲方代表:一價兩報三方案,不思四本五利六規範,竟做七八九家圍标,十分無聊! 乙方代表:十房九賺八翻番,再搞七簽六證五變更,隻賺四百三十二萬,一個工程! 甲方代表:好工整啊! 甲方代表:清單裡,量不多價不高,小小讓利可笑可笑! 乙方代表:工程中,偷點工減點料,天天簽證提防提防! 甲方代表吐血中! 王仕途回了一個笑臉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爺現在天策監理工程公司任總工程師,年薪60萬。

    我怦然心跳,天策監理公司是江州最大的一家監理公司,具有官方性質。

    而且聽說他們已經與太陽廣場簽訂了工程監理合同,也就是說,這個王仕途還将是掌握我命運的人物之一! 我感歎說:真是鳥大了,什麼林子沒有呢? 王仕途說:高天寶的小情人也是一隻大鳥哦。

     看來王仕途心中還是酸酸的,在江州的建築界,王仕途是一個專家級的名人,為天寶公司立下汗馬功勞,原本想參份股成為真正的老闆,卻不想臨頭被天寶公司給炒了,他當然是不爽的。

    對他而言,最起碼的結局應該是自己堅持要走,而高天寶卻死活不讓地求他留下來才會有面子。

    卻不曾想,他遞上辭呈時高天寶竟然一句話沒說就簽字同意了,甚至連最後的送别飯也不請一餐。

    直到徐小月高調入駐天寶公司接替王仕途的位置時,高天寶才大擺宴席,天寶公司的許多普通員工才恍然大悟:新來的副總徐小月年輕漂亮,頂替了幹瘦冷酷的王仕途!外人都以為是美色紅顔戰勝了老成持重,實際上知曉内幕的還知道這是内部權利鬥争的必然。

    論玩手段,王仕途和我都還不是高天寶的對手。

     徐小月上任伊始,就下令徹查天寶集團的幾個在建工程賬目,自然也包括我所在的加州花園項目。

    加州花園當初是她主持設計的,徐小月自然很清楚我在其中搞的名堂,其實當初她也是幫兇之一。

    比如我當初讓她設計時故意調高了鋼筋與混凝土标準,但在施工時,我們全部按低标準施工的。

    也就是說,我們從中掙取了一定的利潤。

    還有我們在工程結算中所使用的一些手段方法都為徐小月所洞悉,因此我們最後的結算報告遲遲不批。

    我打電話給她,說請她吃飯。

    徐小月一口回絕說很忙。

    我恨恨地想,你徐小月别他媽的飛上枝頭冒稱鳳凰,你的紅苕屎還沒拉完呢就跟老子裝清高。

     我如今在加州花園項目形成了一個兩難之地,王仕途走前的所有簽章天寶公司的财務均不認賬了。

    而如今徐小月也以此工程許多地方她不清楚為由拒絕簽章。

    項目的成本員從天寶公司對賬回來一個勁兒向我發牢騷,我惡從膽邊生,心想你徐小月真是提上褲子不認人。

    你再怎麼說還是咱華建集團的媳婦,你不是還與倪不遲沒有離婚麼?我坐在工地辦公室中使勁抽煙,想着對付她的法子。

     命運就是如此可笑和不可捉摸,想當年幹瘦的徐小月拖着一個破箱子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從學校到江州時,那天倪不遲到外地出差,還是我租了一輛車子去車站接的她。

    她站在人流擁擠的火車站廣場上如同一隻孤獨的羊闖進了狼群,六神無主而又孤立無援。

    當她在人群中看到我時,差不多是撲上來的,像一個委屈的孩子眼淚都流了下來。

    可是才短短10年時間,一切都反過來了,命運是一隻無形的鬼手,我們總是被其神秘的支配。

    如今的徐小月當然已經不是以前的徐小月了,那麼她與倪不遲的婚姻也應該不是以前的婚姻才對!我都不是以前的我了,這世道還有什麼是永恒不變的呢? 正胡思亂想着,門外突然吵吵鬧鬧起來。

    我正在火頭上,想誰他媽的這麼大膽在門外吵架。

    出門一看卻傻了眼,原來是一幫民工在辦公室前圍着吵吵鬧鬧地要結算工錢。

    我剛一露頭,就被他們發現。

    一個領頭的年輕民工大聲說:"唐經理,這個工程已經完了,我們的工錢什麼時候結啊?" 我認得這個民工,正是明星民工劉小剛。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民工有文化。

    這樣的家夥不鬧事則已,一鬧事就絕對是刺頭兒。

     劉小剛完全有别于其他的民工,他的衣服整潔,雖然是舊衣服,但是幹幹淨淨,皮膚黝黑,卻眼睛黑亮。

    即使是戴安全帽他也會戴得規規矩矩。

    他說:"大家别吵,請聽聽唐經理是什麼意思。

    "他在民工中看來威信很高,他一說話就都安靜了下來。

     我心想,此時可千萬不能讓他們激動起來,曾經溫總理在四川考察時讓一個叫熊德明的女農民一夜之間天下聞名,農民工工資問題如今可是觸不得的紅線。

    弄不好會讓整個華建集團跟着全盤受影響。

    我清清嗓子說:"我知道大夥的難處,我也是農民出身,我的父母、姐姐現在都在鄉下種田。

    我可以保證我們不會欠下大家一分錢的。

    隻是這個項目因為遲遲不能結算,建設方,也就是天寶公司沒有付錢給我們,所以我們暫時也沒有辦法支付給你們。

    不過請放心,頂多三天時間,我一定保證結清你們所有的工錢。

    " 民工又在起哄,劉小剛說:"又是三天!上次可也是這樣說的。

    不管,我們現在就要錢。

    " 我知道,如今的民工兄弟們可不像以前那麼好打發了,他們有了政策和輿論撐腰,要起錢來可是比得上舊社會的黃世仁了。

    我心想,媽的,這肯定是那個朱胖子搞的鬼,這會兒那個朱胖子說不定正在哪個地方偷笑呢,以後老子再慢慢收拾你。

     還是劉小剛有見識,他說:"除非唐經理能給我們寫下一個保證書,不然我們是不會走的。

    "我心頭怒極,這他媽的不是逼我麼?不過幹我們這一行就是這樣,對甲方你得賠小心,對民工也得賠笑臉。

    誰說如今欠錢的是大爺?那絕對不是指我們。

    看看民工們來勢洶洶,弄不好真會出什麼問題,隻好同意說:"好的,我這就寫保證書。

    " 其實這種保證書我們以前也寫過,不過不兌現的時候仍然居多。

    工地曾經發生過最激烈的對抗驚起過警方出警。

    但是最終的解決方法還是要建設方付錢。

    如果弄到政府出面那當然不是我們想見到的結果。

     打發走民工,我就打電話給朱胖子,果然他不在服務區。

    我看着圍牆外天寶集團那幢由我們施工剛剛裝修完畢氣派的售樓部,恨恨地想,天寶集團,你再不付錢,可别怪我也翻臉不認人了,反正老子已經被你們玩過一次了。

     三十 兵法有雲:腹背受敵為兵家大忌。

    我如今差不多就是這種情況,天寶集團是徹底得罪了,而民工們同樣隻認錢不認人。

    眼看我保證的三天時間即到,我幾乎可以預感到到時感覺受了騙的民工們會怎樣的義憤填膺。

    我打電話給周紅兵彙報此事,我幾乎可以預料他的态度,果然他說:"這是你工地上的事情,你們可是獨立核算的,分公司也資金緊張,不可能從别的地方給你錢。

    你還是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幹淨吧。

    " 我不急不躁地笑着說:"周總你别急,我不是要你拿錢,你現在隻要把倪不遲派到我工地上來就行了。

    " 周紅兵疑惑地說:"你要倪不遲來能幹什麼?"但是周紅兵還是爽快地答應了,他一定等着看我的笑話呢。

    如今在江州分公司,能與之一争地位的就隻有我這個老資格了,如果把我整下去,他的位置當然地高枕無憂是也。

     我定定神之後,決定還是親自去民工宿舍一趟,如今我隻能團結這些民工們了。

    與其幾面受敵,不如團結可以團結的一切力量。

     我主動在工棚現身,所有在等待工錢的民工們都呼地站了起來,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徑直走進劉小剛的工棚,他正在讀《南方周末》。

    這也是他與一些民工的區别,民工們甚少看書讀報,即使讀報也多讀街頭小報,唯有劉小剛每周一次在工地對面的報攤上買來《南方周末》這号稱是辦給中國精英階層看的報紙。

    一大幫民工擁着我走進工棚,劉小剛擡起頭看我。

     我向其報以讨好的微笑。

    他皺着眉頭說:"唐經理是送錢到工棚來了嗎?" 我笑着說:"我哪有錢?" 劉小剛冷笑着說:"三天期限馬上到了,我們都不想這事鬧大的。

    " 我笑着說:"不,這事要鬧大,否則你們這錢很難要到手的。

    " 站在劉小剛旁邊的是民工老李,他因為年紀在民工中算老的,因此也頗得大夥尊重,他很沖地說:"那你來幹鳥?" 這個老李與朱胖子混了多年,曾經與我合作過幾個工地,以前看到我老遠就笑眯眯地一口一聲"唐總好、唐總好",如今他媽的看我落難立馬就翻臉,确實是一個隻認錢不認人的土農民。

     我微笑着說:"錢我肯定能要到,并且很快就能給你們,但需要你們幫忙。

    " 老李仍然咋咋呼呼地大聲說:"少來這套,又想騙我們,門兒都沒有。

    "一時間圍觀的民工也跟着起哄,老李越發得意。

    這種平日裡低三下四地幹體力活的民工們其實最為勢利,他們眼前隻有自己的三分利。

    當他們覺得你可以給他們一碗飯吃的時候就跟哈巴狗沒什麼區别,一旦他們覺得你沒什麼用了就立馬充神裝大爺。

    我不得不為我們的民工素質感到擔憂。

    在他們中間難得出一個聰明人,一出就能很快地脫穎而出,比如朱胖子就是,其實中國幾十年的城市化建設給了民工們很多機會,隻是真正能把握的不多。

    老李當年比朱胖子出來得還早,但是朱胖子很早就發家緻富了,成了民工老闆,而老李仍然是一名靠出賣體力為生的老民工,過于勢利、目光短淺是他的緻命弱點。

    我當下不理老李,隻看着劉小剛。

    劉小剛合上報紙說:"那麼我們能幫你什麼?怎麼幫呢?" 我大聲說:"各位兄弟,我唐正從來不會少了你們民工兄弟的錢,我說過我也是農村出來的,我知道你們出來打工掙點錢不容易——"這叫先從感情上拉攏,讓他們覺得我與他們其實是一個戰壕,"——不是我不付錢給你們,而甲方不給我,說好聽一點我是項目經理,說難聽一點我其實也就是一外包工頭。

    各位兄弟,你們圍我追我都是正當的,我能理解,但是大家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是要錢,那麼我們隻有團結起來才能要到錢,明天你們跟我一起去天寶集團要錢,我保證要不了兩天他們就會給錢的。

    "民工們面面相觑,看來不太明白我說些什麼,我看着劉小剛。

     劉小剛問:"隻能這樣嗎?" 我說:"目前這是最好最快的方法,隻要我們一去堵他們的售樓部,天寶集團就會慌了神,到時我再把媒體的朋友請來,我就不信天寶敢欠咱們民工兄弟的血汗錢,不然咱們砸了他狗日的售樓部,咱們流血流汗修的房子憑什麼讓他們賣了掙錢?" 這一番極有煸動力的演講,果然奏效,老李是一個沒有什麼頭腦的家夥,他說:"對了,憑什麼咱們流血汗,讓他們得好處?" 民工們常年在城市裡打工,内心中總感覺到低城裡人一等,同時也積累了對所謂有錢人的恨,而我隻需要一點引導就把矛頭指向了天寶集團,我讓他們明白,不是我唐正欠他們的錢,而是高天寶!民工中果然有好事者說:"對,堵他們狗日的售樓部去。

    " 我馬上趁勢說:"明天大家都去啊,去的有免費飯吃,而且我們還給去的人發100塊錢。

    "衆民工歡呼起來,對他們而言,100元的誘惑更大些,想想明天大家都鬧一下就有100塊,那可比扛一天鋼筋舒服多了。

     我然後請劉小剛和老李到我的辦公室商量細節,把他們請到我的工地辦公室。

    一到辦公室我就從抽屜中拿出兩個信封來,說:"這是你們兩位的所有工錢,我還特别給你們多加了500塊,你們先拿着。

    " 老李疑惑地看着我,伸手欲接,但是劉小剛卻一把攔着他說:"這個錢我們不能要,要給就把我們100多号兄弟的錢一起給了。

    " 我一愣,倒是真小看了劉小剛了。

    我這種方法叫各個擊破,一般來說隻要領頭的得到好處,其餘的民工就會紮不成團。

     老李猶豫着說:"要不我們先拿一點算一點。

    "看來這家夥是不适合做地下黨的,能很快給收買了。

    但是劉小剛卻說:"我們跟工友們都是紮在一起的,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這錢我們不能收,唐經理這是在收買我們。

    " 我哈哈大笑,腦中在飛速旋轉。

    劉小剛卻冷笑着說:"原來唐經理想的辦法就是收買我們,讓我們不去有關部門去上訪嗎?" 我立馬換成一臉誠懇的樣子說:"當然行得通,關鍵是需要你們的配合,試想,你們去有關部門,有關部門來了要調查、要取證、要調解,一通折騰下來得多長時間?而且你能保證有關部門是肯定幫你們的嗎?這些部門是你的熟人多還是高天寶的關系多?" 劉小剛激動地說:"我就不信這麼大個城市沒一個說理的地方?" 理?我冷笑着說:"理就是你比别人狠。

    "我當即從辦公桌下拉出幾面白底黑字的橫幅來,這是我今天上午去街上做好的,一條上寫:還我民工血汗錢!另一條上寫:堅決維護農民工合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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