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子命運

關燈
我正得到解脫,要起身離開,不想李慶才喊住我說:"唐正你留一下,等一下你跟我們一起去見見一個老朋友。

    "我疑惑地重新坐下,周紅兵十分不滿地看我一眼離開了會議室。

     樓長青與李慶才在人散去後,問我:"你對FIDIC條款了解多少?" 我一時傻眼了,我如今天天酒海肉林地混,哪懂什麼FIDIC條款啊,于是臉漲得通紅,隻好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太清楚這個,好像是一種國際通用的工程承包模式。

    " 樓長青臉色很難看地說:"看來我們企業要做大做強還是任重而道遠啊,真正的一旦要接觸到大的項目,機會即使來了,我們其實也未必能把握得了。

    你要加強學習啊,小唐。

    " 我臉紅耳赤地低頭不語,心想老子都快40歲了,還學習個屁,不過突然心念一動,說不定倪不遲這小子懂也未可知,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樓長青深吸一口氣說:"關于天寶酒店的事就到此為止,我希望你要好好總結一下經驗教訓。

    我想告訴你的是,先做人,再做事。

    我們承接任何一項工程都是先得把人做好了,才能一切水到渠成。

    " 我頻頻點頭表示承認他說得有道理。

    樓長青目光炯炯地盯了我一會兒又突然說:"聽說你送了王仕途一個白玉美人的工藝品花了10萬,是吧?" 我啊一聲,擡頭看他。

    他那張黑黑的老臉上波瀾不驚,我想這肯定是周紅兵那王八蛋告訴他的,一定還說了我什麼亂花錢,搞不好還要說到我借機黑公司的錢之類的話。

    但這也一直是我的心病,雖然這标沒中,但也不至于讓我自己出這份錢吧。

    沒想到樓長青卻說:"把票拿來,我給你簽了吧,我是不會讓我的手下吃虧的。

    " 我啊一聲,有些不敢相信,同時也感到很是感動。

    我摸出票來,樓長青隻瞄了一眼就簽字了。

    我感激地說:"謝謝樓總,本來這個工程落标我是不打算再拿出來報賬的。

    " 樓長青緩緩地說:"我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天下哪有絕對保證的事?這麼說吧,你們玩的套路我都玩過,我明确告訴你,我不怕手下人花錢,也不怕他們從中搞鬼,占企業一點便宜。

    但原則是隻要他能為企業創造效益,這是底線,如果這點他都做不到,我肯定會讓他滾蛋的。

    " 我隻聽得臉皮發燒,連耳朵都紅了,我明白這是樓老闆在批評我,但是他同時也在給我一個機會,我做的一切他盡皆洞悉,我不過是他手上的一個小棋子,或許我在他眼中還有些用處。

    現在是我該表态的時候了,于是我對他說:"謝謝樓總,我将盡一切可能争取承接到太陽廣場項目,如果不能做到,我會自動在您面前消失的。

    " 樓長青嘴唇很薄,而且發青,傳說中這種人最是心狠手毒。

    他仍然不露聲色地說:"你要切記,一切當以企業利益為重。

    " 我幾乎是一個立正地說:"放心吧,樓總!" 李慶才這時看看手表說:"樓總,是不是我們可以出發了?" 樓長青說:"走吧,唐正跟我們一起去。

    " 在路上,李慶才告訴我,今晚要見的人正是市規劃局的副局長蔣南,也是陽光開發的副董事長。

    樓長青以前在江州分公司做經理時與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傳說蔣南以前在某區當分管基建的副區長,樓長青在其手上承接了大量的工程,他們之間的友誼或許就如同我和王仕途一樣! 地點選在江州著名的福盛酒樓,樓長青訂了一個豪華包間,不一刻一個相貌清雅、頗有學者之風的長者款款進來。

    樓長青與他熱烈的擁抱,看來一起分過贓又嫖過娼的老朋友多年之後又見面了。

    樓長青說:"嗬,看看你,倒是越來越帥了。

    " 來者矜持地說:"我們都老了哦,這幾位是?" 樓長青一一介紹。

     蔣南自然心知肚明地說:"老樓,我還以為你真的隻是老朋友見見面呢?" 樓長青哈哈大笑說:"老朋友見面也可以同時結交一些新朋友啊。

    " 接下來就是大家都不談工作,全是山吹海侃。

    四個人竟然喝掉了兩瓶茅台,特别是樓長青差不多一斤下肚居然沒事似的。

    盡興之後,李慶才讓我陪他一起回酒店,樓長青則跟蔣南"還有事要談",當是一起"腐敗"去了。

     李慶才在回去的車上跟我又上了一課,他說:"這一次天寶酒店的招标事宜,樓老闆其實沒有怪你,他反倒說你很有搞市場的潛質,隻是對有些事考慮得不周全。

    他決定再給你一次機會,這也是今天他為什麼帶着你來見蔣南的目的,現在他已經幫你牽好了線,剩下的你可得自己把握好。

    你一定要記住一個原則——利益均沾。

    你要搞清楚,做人、做事、做市場不能太黑太獨,隻有都得到好處的時候,你才會做得長久。

    " 我想起趙強為什麼反我了,我自以為對他很好,其實他一直對我意見大着呢,隻要機會許可,他反我隻是遲早的事。

     一将功成萬骨枯,成功者總是踩着失敗者的累累白骨而登頂,在自然界即使是野豬,想要獲得交配權往往會将同類的競争者咬得遍體鱗傷。

    人與之間的競争在力比多的作用下其實與野豬之間的競争差别不大。

    我總是在這樣想過之後才會心情好受些。

    我把這套理論講給歐陽悅聽,她在我懷内咯咯笑個不停,她說:"你現在失敗了,還不是一樣的可以行使交配權。

    你比野豬可強多了。

    " 我多少對她這隻母豬有些感激,笑笑說:"你還别不信,比如啊,在我工地上的民工們,他們一年穿破三年的鞋,卻三年搞不到一年的B。

    而高天寶、王仕途這些狗日的卻能夜夜換新娘,村村都有丈母娘。

    這就是做人的區别。

    " 歐陽悅皺着眉頭說:"你說話真是粗俗,不過說的也是實理,我每次到工地上去,都能感覺到那些民工狠狠地盯着我看。

    以前我還罵他們,其實一想他們也挺可憐的。

    " 我聽她說到民工,心頭一動,想起了工地上的一個民工劉小剛,這個民工是歐陽悅介紹來的,據她說是鄂北老鄉,當時跟我說有個老鄉想進工地打工。

    這種芝麻大的小事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當時工地上活兒正多,我随手打通朱胖子的手機,讓他給安排一個人進來做事。

    朱胖子也忙不疊地答應了。

    這個劉小剛與别的民工不同,勤奮好學,而且肯動腦子,很快在技術上就成了一把好手,在分公司内部組織的一次技術大賽上獲過獎來着,不久即被朱胖子提成班組長。

    還有一次因為工地要創市文明工地,我破天荒地去民工宿舍檢查衛生,發現所有床鋪都是亂糟糟地發出惡臭味,隻有一張床整潔如新,床頭還整齊地擺滿了各種技術書籍,還有高中課本,床架上還裝了一層一米寬的木闆用做書桌。

    我翻開桌上的筆記本,居然整潔地寫滿了讀書筆記。

    我有那麼一刹那的感動,馬上問這是誰的床,陪同檢查的朱胖子說是劉小剛的,我說馬上喊他過來。

     早有民工去工地喊劉小剛了,他一頭汗水跑進工棚。

    我說他就是劉小剛,他點頭說是。

    小夥子濃眉大眼,相貌堂堂。

    神态不卑不亢,全然沒有其他民工看到我時的誠恐态度。

    我說這些讀書筆記都是你做的,他說是,頓一頓又說我們民工不應該隻懂得基本的,還應該知道怎麼做、為什麼做才是。

     我很受感動,當即掏出錢包摸出500元來遞給他說:"我們工地獎勵你500元錢,給你用着購買學習參考書。

    "他有一點發愣,朱胖子提醒他快接着,劉小剛才淡淡地接了,臉上并無多大的感激神情。

    我心想,這小子還真是一個人物。

    我心頭冷笑,就算你成為一個專家又能如何,老子幾年正規大學讀下來也不過如此,你一個小小民工又能翻出什麼大浪,但仍然笑着贊揚他說:"你是咱們農民工的學習楷模,工地所有的民工都應該向你學習才是。

    "我當即通知了分公司的政工部門,讓公司搞宣傳工作的專門給他做了專題報道,一時之間劉小剛倒也成了明星民工。

    但是再怎麼明星,他仍然隻是一個民工,是處于利益鍊最下層的角色。

     後來又隐約聽說劉小剛與歐陽悅的關系并不一般,不過這樣的事當然不會在我耳中停留片刻,我犯得着和一個相距十萬八千裡的民工去吃醋麼? 當即我開玩笑說:"你在我們民工中不是有一老相好麼?叫什麼來着,對了,劉小剛,你什麼時候去慰安一下他撒?" 意外地,歐陽悅并沒有踢我,反而眼神有些發呆,有些奇怪的落寞。

    我奇怪地問:"難道你們之間真有什麼關系嗎?" 歐陽悅歎息一聲說:"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變得很壞呢?" 我點燃一枝煙,拉高枕頭準備聽故事,"哦,一定有一個凄美動人的故事吧,說來聽聽。

    " 哪知她卻說:"算了,都過去了,我不想說,隻要你對我好我就什麼都滿足了。

    " 我嘻嘻地笑着想,她又他媽的蒙老子來了,老子平日就是專門做糖衣炮彈的,還會怕你用這個來炸我?當即摁滅香煙,一把握住她豐滿的Rx房說:"我當然對你好了。

    " 歐陽悅誇張地呻吟一聲,身體貼了過來,我開始動作。

    她在我身體下說:"改天你介紹你同學牛鐵我認識一下吧,我想賣點材料給他。

    " 我說:"什麼?" 她說:"死鬼,我多掙點錢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将來着想。

    " 我驚得都差點萎了下去,想這個女子真是不尋常,她居然在這種時候還記得這赤裸裸的事!更妙的是,她居然還能想到為此披上一件華麗的外衣,她是"為了什麼我們将來着想",而不是為了她自己! 二十七 王仕途突然約我一起去歸一寺看看宏觀大師。

    我就知道,王仕途又遇到難題了,需要去找大法師給破解破解。

     宏觀大師其實前幾天還打電話給我說是寺廟新建一尊高達60米的觀世音像,讓我給随喜三五萬的,佛将會保佑我一生的。

    我當時就支吾着給推了,想他們這完全是搶錢嘛。

     有一年我陪趙雪去浙江素有"海天佛國的"之稱普陀山玩,普陀山上有一尊巨大的南海觀世音銅像,全身披黃金鉑衣,耗費黃金6.5公斤。

    觀世音銅像的蓮花寶座内部刻滿了捐助者的姓名,我在其中赫然看到了"廈門賴昌星"的名字。

    賴昌星和他的遠華集團曾經盛極一時,其當初捐款時隻怕也想求得菩薩保他一生榮華富貴吧,不想照樣也落得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卻不知花費巨資尋求保佑的賴昌星是否後悔過。

    菩薩保佑的廈門遠華大廈成了一個著名的大坑,然而此坑再深卻也容不下人們日漸貪婪的欲望。

     趙雪向觀世音虔誠膜拜,口中念念有詞,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在下山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說這兒每天都有幾萬人來燒香許願,菩薩恐怕記不了那麼多吧。

     趙雪大怒說我這是對菩薩的大不敬,死後是下拔舌地獄的。

     我哈哈大笑,我颠倒紅塵多年,不再相信鬼神。

    如果真有鬼神,也敵不過人心險惡。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晚上在賓館中,趙雪告訴我她許下了和我一起白頭偕老的願望,可最後提出分手的仍然是她,隻是不知如今的她還信佛不。

     我跟王仕途從進山門就開始燒香,一直燒到内堂後院。

    我們也見到了傳說中的那尊高大的觀世音像,其腳下黑壓壓地跪滿了祈福的信徒們。

    觀世音慈眉善目地俯瞰腳下的衆生,她面對這些向其膜拜的信徒們,她都能得其所願嗎?寺院在騙香火錢而已。

    一把十幾塊,利潤高達十幾倍。

    向菩薩供奉的花籃被反複地賣,利潤更是高過販毒。

     我們又到了宏觀法師的小院,宏觀和尚迎出門外,雙手合十說:"兩位施主大駕光臨,小僧特備清茶一壺,裡面請。

    " 果然,宏觀在院中的竹林下擺有一木幾,其上有精緻茶具一套,計有一個蓋碗、三個大拇指樣大小的杯子、一把壺、一個竹制托盤,正中一個電水壺正在燒水。

     我們落座,宏觀說:"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水也正好開了,這可是正宗的鐵觀音。

    "他熟練倒水洗杯,然後用一把精緻的竹鑷子将茶葉夾入一把黑紅色的紫砂壺。

    宏觀說:"這可是正宗的宜興黑紫砂,由過世的陶瓷大師趙南陽先生親手燒制,現存世隻有三把了。

    " 我想他媽的,他這兒的東西都是有出處的,有來曆的,佛不是說天下衆生平等麼,一把破壺倒還這麼多講究。

     宏觀将沸水倒入壺中,輕輕地晃動壺,然後将第一道倒掉。

    宏觀解釋說:"這第一道茶是不能喝的,有茶沫,入口不純且苦。

    他再分八次向壺中續上水,片刻之後,他說成了。

    持壺将茶水倒入我們面前那個拇指大小的小杯中。

    宏觀說:"這可是正宗的工夫茶,不僅講究茶葉與茶具,還要講究手法,更重要的是講究飲茶人的心态。

    " 我端起小杯一飲而盡,感覺嘴巴都沒有濕,想是一個饑渴的人隻怕早就幹渴而死。

    宏觀不悅地說:"唐先生也算是斯文人,怎麼能牛渴驢飲一般喝茶呢?此茶講究的是一個'品'字。

    " 王仕途哈哈大笑說:"他本是一個俗人。

    " 我面紅耳赤,想不到喝一杯破茶還這麼多講究。

    宏觀說:"看着我,學習一下。

    "但見他優雅地端起小杯在鼻前慢慢旋轉,然後才慢慢汲入口中,茶水在舌尖慢慢流過舌根,然後才慢慢咽下。

    我依他的方法試了一回,果然頓感此茶清香細長,齒頰留香。

     宏觀說:"工夫茶可是很有講究的,茶本是我國文化之精粹,惜乎當下酒精盛行而茶道勢微。

    如兩個施主這樣的,每日裡紅塵打滾,更應該省飲酒精多喝清茶才是。

    " 我說:"大師這不對吧,如今市面上茶葉也很火暴的,好的普洱茶已經賣到幾十萬元甚至是幾百萬元一斤了。

    " 宏觀說:"好茶本無價,庸人自炒之!說來都是離不開商業的銅臭味。

    真正的茶道講究是道法自然,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豈可以金錢度之?好比這工夫茶的泡法,說其是一門藝術并不為過。

    而且在泡茶與喝茶的過程中能看出人的性情來。

    比如唐先生就是一個性情浮躁之人,而王先生則穩沉得多,但是王先生穩中有憂,隻怕也是遇到了什麼難解之題了。

    " 王仕途說:"正是,在下确實是有些不定之事,想請大師給指點迷津。

    " 宏觀正在大發宏論,卻聽院門輕響,有客來訪了。

    宏觀迎過去,進來一個大官模樣的人,身後跟着一個秘書。

    大官與宏觀客氣一番即進入了内堂之中。

    王仕途說:"此人我認識啊,想不到宏觀的生意做得這麼大了。

    " 我問是誰,王仕途說出一個本市著名的政界人物的名字。

    我啊一聲說:"真想不到如此高官也來拜佛求神的。

    " 王仕途冷笑說:"在你眼中,他的官大,其實他也受制于人。

    在其之上,不知高官有多少,我們都隻是棋子而已。

    有時以為吃了一個小卒而高興得不得了,卻不知我們都同時也在被人利用。

    " 我黯然低頭,王仕途手下的幾個心腹,如劉定理、郝工等最近幾天已經被高天寶陸續辭退。

    看來王仕途在天寶集團的好日子也快完了。

     我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 王仕途學着宏觀的法子泡茶,端起一杯在手中細細地品玩,說:"不怪你,其實我們早就被利用了,高天寶對我們的一切早都清楚了,他隻是利用這一次機會想把我趕出天寶集團。

    " 我吃一驚,說:"不會吧,你在天寶集團的作用有目共睹啊。

    " 王仕途說:"你别傻了,所謂鳥盡弓藏,天寶集團的運作已經上了正軌,高天寶再也沒有理由出巨資來養我了,而且他們似乎有了更合适的人選來頂替我。

    " 我說:"還能有誰比你合适這個位置呢?無論是專業知識還是管理水平你都是一流的。

    " 王仕途哈哈大笑說:"有一個人比我合适,你也認識的,不信我明天辭職,後天她就會搬進我的辦公室。

    " 我疑惑地看着他。

     王仕途一字一句地說:"此人是你老同學,名叫徐小月。

    " 我驚得手中的杯子都落在了木幾上。

    看來,似乎不太可能,但是仔細想來卻完全合情合理。

    徐小月同樣懂專業,更重要的是她将以高天寶情人的身份入駐天寶集團。

     王仕途說::&qu
0.1487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