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沉默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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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揚王摩诘時總要提到維格,或者表揚維格的總要提到王摩诘,這一次也不例外,依然提及了維格,不過顯然有些勉強。

    維格也參加了會,校長談這件事時很多人都不由得看維格,後來維格起身走了。

    維格走的時候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踩得地面咔咔作響,等于承認這事就是她幹的。

     幾天過去了,也許王摩诘該清理一下廢墟了,或是由别人清理一下,但是都沒有。

    菜園的殘骸就那樣一動不動,曝露在強陽光下。

    有一天,課間,王摩诘的學生們想幫王摩诘清理一下菜園,被王摩诘制止了。

     王摩诘一直都說不上特别的痛苦,因為這事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麻木,一種熟悉的無助,一種不可思議的曆史性的暴力所造成的無法思考的空白。

    常常,隻要沒課的時候,王摩诘便獨自一動不動坐在刺眼的陽光下出神但并不是發呆他看上去仿佛在積蓄着來自太陽的能量。

    他的灰格子圍巾吊在頸上一動不動,看上去與寒冷無關,也與裝飾無關,事實上有點不倫不類,如果他不遭到侵犯這條圍巾還是很有些味道的。

    是的,據說非暴力倡導者甘地就是一個常常在太陽曝曬下汲取能量的人,不然甘地為何總是喜歡裸着上半身呢?不過,王摩诘想,他現在在汲取什麼呢?或者他又能汲取什麼?他不能也裸露上身吧?這對他恐怕毫無用處。

    他撫着布滿褶皺的灰格圍巾,凝視前方。

     他認真地想聖雄甘地,他的灰格圍巾一如聖雄甘的裸臂有種固執的味道,他想甘地面對暴力雖不以暴易暴但并非無所作為甘地總是讓對手在施暴中感到愧疚乃至茫然事實上甘地從沒停止過抵抗,從沒有過無奈,甘地的苦行、靜坐和非暴力思想最終使暴力施予者感到慚愧,進而放棄了暴力。

    甘地之如此偉大,正在于他超越了恐懼與仇恨。

    不過,話說回來,王摩诘不得不痛苦地想:這可能也分時間、地點,文化背景,比如在面對納粹,面對奧斯維辛,面對隆隆而來的城市大道上的坦克,恐怕就是汲取太陽能量的甘地也一籌莫展。

    是的,一籌莫展,許多年了,一直都一籌莫展。

     那就隻有靜坐。

    枯坐。

    無聲。

    是的,暴力發生的核心之處,語言總是失去它應有的聲音。

    阿農·阿佩菲爾德在1945年1月已被解放了的無限寂靜的奧斯維辛寫道:僅存的活着的少數人把死亡描述為寂靜,那些解放了的人依然在森林和修道院隐匿起來,甚至将解放同樣描述為冷漠無聲的狀态;沒有人是快樂的,幸存者驚異地伫立栅欄邊,人的語言連同它所有細微的差異處,這時全都變成了沉默的休止符。

     王摩诘枯坐在陽光下不是非想這些事不可,但他除了“想”一無所能。

    當然,有時他這樣坐着也是等維格,等維格下課回宿舍時會遠遠看見他和廢墟,他要看維格怎樣面對他,但是他見到維格的時候不多。

    本來上午的課間趕上維格回宿舍的時候不多,而下午維格通常又沒有課。

    這陣子維格作為平時的一朵流雲(她有時穿白色皮草風衣),一道移動的風景,好像一下消失了。

    這說明維格也并不像看上去那樣無所謂。

    至少她感到不适。

    這讓王摩诘多少感到一點安慰。

    現在王摩诘能做的除了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像二戰呀,奧斯維辛呀,寫詩是可恥的呀,廣場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悉心地觀察維格。

    王摩诘試圖發現施暴者的一點點虛弱,而後再思考這種虛弱。

     王摩诘注意到過去維格的房間晚上總是燈火通明,音樂不斷,現在卻總是黑着燈顯然不願與他擡頭不見低頭見,顯然住到拉薩去了。

    有時很晚很晚了,王摩诘到操場邊上的公廁如廁回來,看見維格的房間忽然亮起了燈。

    出門如廁時王摩诘還沒看到,回來就看到了,顯然維格剛剛從拉薩回來。

    不過,這麼晚了王摩诘無法判斷維格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有男士送她回來,王摩诘路過維格房間時順便聽了一下,一點也聽不見房間有什麼動靜。

    王摩诘以為維格很快就會睡了,結果臨睡前再去廁所時,發現維格的屋裡竟然仍亮着燈!王摩诘多少有一點預感維格屋裡亮着燈,結果竟然是真的!王摩诘地窗前側耳細聽,還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他想維格肯定是一個人回來的,不然兩人是不會這麼靜的。

    他想從窗縫看到維格,但是窗簾挂得非常嚴密,沒有任何偷窺的可能。

    他不知道維格在幹什麼,他想也許她在看書,也許她亮着燈就睡着了。

    或者也許就是發呆?像陽光下的他一樣?這樣想着王摩诘不禁擡頭看了看夜空,獵戶星座、大熊寶座、織女星、摩羯星都在天空清晰地排列,整個天空如同最古老的幾何圖形。

    這時正是康德的天空頭頂上的星空,心中的道德律如果說人類還有法則,這便是人類的基本法則。

    王摩诘想,不知維格能否在房間看得到星空,即使看不到外面的星空,維格也不可能逃脫得了内心的星空。

    特别是他的菜園的廢墟一直還沒清理,它每天就擺在她的房前。

    他想,假如他清理了廢墟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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