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關燈
多大的變化!當老頭子是司令員的時候,就有那樣多的方便擺在他身前身後,家屬子女也都沾光。

    需要什麼東西可不能輕易開口,随便說一聲,就不知會忙壞多少人。

    許淑宜深深地記得一個教訓:有一年夏天,一家人在院子裡乘涼,後勤部有位副部長也在。

    在閑談中,許淑宜說到,她很喜歡一種叫作雪衫的樹,把那種樹着實贊美了一番。

    說話的無意,聽話的有心,幾天以後,整整一個連的部隊,整整一個汽車班,為了把望海公園的雪衫,挖出四棵來移栽到司令員的院子裡,停止了緊張的軍訓,忙碌了兩三天。

    司令員從部隊回來,知道了這件事,在許淑宜面前大發了一通脾氣。

    怒沖沖地訓斥道:“禍根就是你!多嘴多舌,搞得影響不好,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說呀!你給我拔出來,背回去!”從此,許淑宜才知道,說話可得小心了。

    現在,老頭子把官職一丢,他幾十年對革命的貢獻就變得一錢不值了。

    就連他的妻子,一個沒有犯任何錯誤的老幹部,也跟着把曆史功績賠進去了!潮濕、肮髒且空蕩蕩的房間裡,好像在四面牆上,寫滿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公式: 貢獻——一文不值 官銜——價值的标準 “難怪都怕丢官啊!”許淑宜不由得想到房間以外去了。

    這時,她感覺到屋裡有一股濕氣奪門而出,鑽透她身上的衣服,滲進皮膚,侵入骨髓裡去了,那害了大骨節病和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的膝關節,猛然間一酸,失去控制,幾乎跌倒。

    她使勁抓住門框,顫顫巍巍地堅持着,臉上和身上冒出毛毛虛汗來。

     “媽媽!”湘湘早已忍不住了,一見媽媽如此,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趕緊将媽媽攙住。

     “快不要哭!”媽媽小聲叮囑她說,“人家看了會笑話我們。

    ” “你的腿會在這裡癱瘓了呀!” “也不一定,孩子,環境差了,本身的抵抗力可能會增強。

    ” “那是你自己安慰自己。

    ” 正在跟朱大娘說話的陳小炮,回頭看見了這裡的情況,也趕過來攙扶許媽媽。

    朱大娘見了,趕緊進自己屋裡去,搬出一張帆布躺椅來,招呼許淑宜躺下。

     “你們要搬到這裡來住啊?”朱大娘關心地問。

     “是的。

    ” “這個地方好潮濕的,地下出水呀!” “朱大娘,您洗衣服去吧!别耽誤您的事了。

    ”陳小炮有話不便當衆說,因此把熱心的鄰居支走。

     “唉!”朱大娘認真望一眼臉色蒼白的許淑宜,懷着同情心,又無法相助,歎一聲回她“廚房”那邊洗衣服去了。

     陳小炮目送她走後,回過頭來,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躺椅扶手上,按她自己願意的方式,叫了許淑宜一聲,說開話了。

     “媽媽!怎麼辦?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做絕了,都是那個戴眼鏡的鳄魚幹的。

    我可不是為我爸爸辯護,我爸爸進醫院以前明明跟他說了,要考慮到您有風濕病,别的條件可以将就,就是不能潮濕。

    江醉章當面答應得好好兒的,偏要故意這麼做,多狠毒啊!怎麼辦?卸不卸車呢?已經到這兒來了,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了,總不能住在車上吧!人家交代了,汽車隻能用一上午,怎麼辦?” “我們不卸車他會來扔?”湘湘擦一把眼淚說。

     “你以為江醉章做不出。

    ” “還有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糯米團長,你不知道嗎?再說他也不在家,從北京一回來,病就發了,硬挺了兩天,不行,隻得住醫院,還不知哪天回呢!” “不卸車!就不卸車!看他把我們怎麼的。

    ”湘湘賭氣說。

     “我說湘湘,”陳小炮站直了,将兩隻手都叉在腰上,“你不要撥錯了算盤子兒,這不是以前了,你爸爸不是當官兒的了,跟修鞋的朱師傅一樣。

    能看成一樣就夠照顧的啦!你還沒有轉過彎兒來?” “孩子,”許淑宜使勁拉着扶手将上身擡起來坐直,“搬!” “媽媽!”湘湘又湧出兩行眼淚,“搬下來怎麼辦呢?” “怎麼辦?朱師傅一家能住,我們也能住嘛,住下來再想辦法改造環境嘛!” “對!”陳小炮高興地把腿一拍說,“改造環境,就這麼辦,來,湘湘,别哭了,我們去調查研究一下。

    ” 她們推開後面的窗戶,見高坡陡立,雜草叢生,牆後的水溝被堵塞了。

     “你到李小芽家裡去過嗎?”小炮問。

     “怎麼沒有去過呢?” “他們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個陡坡,可人家為啥不潮濕呢?我去看了,後面有一條很深的溝。

    咱們可不可以也在這裡開條溝呢?” 湘湘為難地皺起眉頭。

     “你不會?”小炮問,“别怕,跟着我幹吧!” “你會呀?” “不幹就不會,幹起來就會了。

    ” 陳小炮回到台階上來,對許媽媽鄭重宣布了她的宏偉計劃:“媽媽,您放心!隻要委屈短短的幾天就行了。

    今天先把東西搬進來,隻架一張床睡覺,其他都随便放着。

    明天我們把牆壁粉刷一下。

    石灰我去搞,管理處的倉庫裡有的是,我找胡處長,他還沒有撤職,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他一定會氣得跳起來罵娘,說不定他自己還要來幫幫忙呢!粉好牆壁,我們接着就開溝,開一條很深的溝,把這座房子三面圍住。

    我們用磚把它砌起來,免得叫泥沙堵塞。

    工具和磚都找胡處長借;勞動力包在我身上了。

    我的保皇派同學多得很,我去動員動員,都會來的。

    要是胡處長沒有權,弄不到磚了,我們就偷,要不,公開地去搶也行。

    我的同學有會開車的,有會打架的,反正大家都是搶,我們也去搶,怕什麼!又不是搶來裝進自己兜裡。

    ” 許淑宜聽了小炮一席話,一面覺得這孩子很有辦法,有能力,有氣魄;一面又擔心着,她太大膽了,難免捅婁子。

    細想一下她所提出的刷牆開溝的主張是很有道理的,也許這裡的環境能得到徹底改變。

    當然,這還是計劃
0.0586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