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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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十的人了,死了也值得。

    兵團司令,我不稀奇,當了好多年了,什麼味道我也嘗過了。

    你以為這司令好當,是美差吧?這是一個苦差,苦得很,麻煩得很,還不如解放戰争時候當那個騎馬的縱隊司令好過,硝煙裡滾,火光裡鑽,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上下級,同志間,都很親密,誰也不給誰戴高帽,誰也不奪誰的權,要死就死在敵人的炮火底下,不死就殺得他屍橫遍野。

    我這個人隻愛過那樣的日子,不愛現在這一套,看起來,我是過時了,是沒有用的了。

    我真想打個報告辭職,去他娘的!九九歸原,回家種田去。

    但是,我辭掉不幹,誰來幹?要你範司令來幹?那我不放心,講實在的話,我不放心。

    你們沒有打過仗,敵人一來,你們隻會瞎搞一氣,你的口号喊得再響,敵人也不會吓得跑回去,你大喊砸爛他的狗頭,他才不怕哩!還不一定是誰砸爛誰的狗頭。

    我不放心,我們這上千架飛機不能叫你來指揮,也不能叫你們江部長指揮。

    他隻會寫文章,寫的那文章我看不懂,也不曉得好在哪裡。

    我是一個蠻人,是莽漢,隻曉得一些簡單道理,隻曉得人民要我們守住這塊天,我不能把它丢掉。

    你那個文章能把敵人吓退,我這個司令就讓給你當,你吓不退,我就不能讓。

    所以,我不辭職,我要幹下去,我明天還要下部隊去檢查戰備。

    最近一段時間,部隊隻曉得敲鑼打鼓,唱語錄歌,放鞭炮歡呼最新指示發表……” 陳政委在旁邊使眼色,彭司令員隻顧望着會場講話,沒有注意到。

    政委又是咳嗽又是弄得藤椅吱吱地響,他仍是沒有注意到。

    最後,從來不吸煙的陳政委站起來走近講台去拿煙,彭司令員見有一隻手伸向他的煙盒,這才注意到了,側臉一看,是他,覺得奇怪。

     “你怎麼也吸起煙來了?” “熏一熏,腦殼清醒一點。

    ”他說着,接過彭司令員的半截煙頭來點煙,借機背對會場,擠了兩下眼睛。

     彭司令員領悟了他的意思,趕快補救說: “當然,毛主席發表了最新指示,這是應該歡呼的,敲鑼鼓,放鞭炮,唱語錄歌,都應該,應該。

    我不是講這些要不得,我隻是講,鞭炮要放,高射炮、機關炮也要放一放,過久了不放,會放不響的,炮管裡會生鏽。

    我要到部隊看看去,明天就去,要同幹部、戰士商量商量,能不能抽點時間來放放高射炮?我是司令你是兵,職位不同,責任是一緻的,都是為人民守住這塊天。

    ”他忽然提高聲調,“同志,你曉得農民種田好辛苦?你曉得這飛機高射炮是怎麼造出來的?你到農村去參加一期搶收搶種,到工廠去看看翻砂工人的勞動吧!我們要對得起他們,口号要喊,事情也要做,戰備還要搞。

    農民頂着黃火大太陽在插田,滿以為一個月給你四十五斤米,養活你了,在守衛,不要擔心禍從天降,沒有想到我這個司令挨鬥去了,你那個兵喊口号去了,敵人的飛機把炸彈扔到了農民的背上,他死了還不曉得是怎麼死的。

    你就那樣無心肝,不曉得可憐可憐那些老老實實的農民?你我都是一些混世魔王,混賬鬼!同志,我告訴你,我不怕你鬥,你鬥得我隻剩一口氣了,我還要進指揮所,你要我死,我就死在崗位上。

    我打了四十年仗,死了無數回,死了又活,活轉來又打,打不死的程咬金。

    你說我犯了錯誤我就改,說改就改,下回再不那樣搞了,你不相信我,我自己相信自己,一定改好。

    當了四十年共産黨,連個錯誤都改不了嗎?那樣不争氣?那樣沒有骨頭?”他再次提高聲調,“同志們,我請你們下部隊去走走,排一點鼓舞鬥志的好節目,像搶渡廬定橋那時一樣,把行軍鼓動一搞,部隊嗷嗷叫,一天一夜走完二百四十裡,餓着肚子打勝仗。

    去給部隊鼓鼓勁吧!把戰備搞好,把訓練抓起來。

    我老頭子跟着你們一起去,要鬥,你們就在路上鬥,我不坐專機,也不坐轎車,跟你們一起坐在卡車上,鬥起來方便。

    鬥完了,我們跳下汽車就合作,鼓動部隊搞練兵……” “堅決響應兵團首長的号召——!” 忽然有人領頭喊起口号,司令員一看,是鄒燕,她漲紅着臉,顯得很激動。

    有些人跟着她喊了,有些人沒有反應過來。

    接着又有人喊: “學習老紅軍的革命傳統!” “加強戰備,保衛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 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一片口号聲。

    心情複雜的江醉章舉手也不好,不舉也不好,左右為難地跟着喊聲舉起一半,口雖張開着,卻沒有聲音。

    他終于耐不住了,站起身走出禮堂去。

    一背過臉來,顔色就變得極端難看,牙巴骨咬得緊緊的,眼鏡快滑到鼻尖上來了。

    他急急忙忙走進文工團辦公室,有一個值班員坐在那裡。

     “去把範子愚喊出來。

    ”他氣沖沖地對值班員說。

     值班員應了聲“是”,起身欲走,江部長把他叫住,補充說:“告訴他,接電話。

    ” “到哪裡接電話?”值班員不明白地問。

     “就在這裡。

    ”江部長指着未曾響鈴的電話機說。

     值班員顯然還是沒有懂,望望電話,又望望部長,最後終于醒悟了似的,“哦”了一聲,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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