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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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告别,急步下樓去,匆匆出了小院門。

     陳政委目送江醉章出去以後,自語了一句:“他這是什麼意思?群衆……群衆……群衆會怎麼樣?會把彭其活吞了?”他想起了彭其,他的老戰友,四十年同路走過來的老戰友。

    他回憶起那段往事來: 彭其十五歲就死了父親,母親改嫁,他自己養活自己。

    一無田,二無土,租了人家的柴山來學着燒炭,像野人一樣,住在山上的窯棚裡度過了好幾年。

    陳鏡泉比他幸運,雙親都在,還讀了四年書,但後來因繳不起學費,隻得回家做工。

    做工得要找條門路,正好彭其來邀他入夥,條件是,彭其教陳鏡泉燒炭,陳鏡泉教彭其認字。

    在山上朝夕相處整整三年,文化水平相等了,燒炭的本事也相當了。

    有時用繩套套一隻鹿子吃烤肉,享天福;有時挖幾個筍子煮白水,一樣吃得香。

    那年搞農會,兩兄弟商量下山來入了夥,發揮的作用還真不小,又能寫标語,又能算賬;又會燒炭,給自衛軍打梭镖,什麼事情都幹過。

    每天夜裡,兩人頭挨頭睡在一起,談起共産來想得天花亂墜,好像明天就是共産世界了。

    後來聽說共産還并不容易,搞得不好就要被捉去殺頭。

    兄弟倆實在太喜歡那個共産世界了,便決心不顧一切,一定要幹到底,誰也不許半路開溜。

    為了建立一種信用,用鹿皮做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皮荷包,你一針我一針,一天縫幾針,便把它縫好了。

    又用扒火的鐵筷子燒紅,在鹿皮荷包上燙了幾個字,左邊:“努力共産。

    ”右邊:“努力共産。

    ”中間:“死結同心。

    ”用剪刀從中間一剪開,便成了兩個皮荷包,每個荷包上都有半個“死結同心”和一個“努力共産”。

    剪開鹿皮荷包的時候,兩個人還說了幾句這樣的話:“這一世,我們兄弟砍頭一起砍,分田一起分,有飯各一碗,無米兩肚空,革命革到底,誓死結同心。

    ” 現在,革命革到底了嗎?可是那死結的同心先要散了,真是萬萬沒有想到。

    年輕的時候做些可笑事,但年輕的時候心地也真單純哪!人到老年,恐怕很少有人記得青年時候的盟約,因為時代變了,條件變了,雙方的處境都變了,對世界和人生的理解也大不相同了,會覺得那隻是小孩子的兒戲,不可認真。

    而彭、陳兩個的同心,實在與一般的兒戲不同。

    四十七個隻剩了三個,這對同心還沒有散,多不容易啊!同心的目标是要努力共産,共産還沒有實現,工作還同在一起,大可以繼續努力幹下去,這樣寶貴而又符合實際情況的同心,為什麼也要遺忘,也要叫它散了呢?陳政委想起這些,難過得心如刀絞,想去找誰說說話,又無人知道這一段曆史,隻有那胡連生是可以說說的,他又成了“瘋子”,難道還能找彭其去說這個嗎?那就真正是小孩子了!他産生了一種古怪心情,好像廟裡的孤僧一樣,寂寞得不知怎樣打發日子,竟毫無目的地敲開了兒子小盔的門。

     小盔埋頭在畫石膏像,見爸爸進來也不理睬。

    陳政委看着他畫了一陣,忽然提出說: “你畫個燒炭的試試看。

    ” “什麼燒炭的?” “就是那山上燒柴炭的,搭一個人字棚住上,在裡面燒起火,一條鹿子腿,腌了鹽的,用藤條吊在火上烤,烤得噴香,兩個青年人,一個撕一塊肉在吃,還搶,你搶我的,我搶你的,笑得要死。

    ” “這我畫不了。

    ”小盔說,“美術是空間藝術,不是時間藝術,還要畫出過程來,不成了動畫片?” “什麼空間時間!”政委感到掃興,自語一句出了門。

    他慢慢地在走廊裡移步,感覺到走廊很寬,又很高,回聲嗡嗡地響,像教堂一樣,特别令人寂寞,又特别瘆人,還使人特别感到空空蕩蕩,有點心慌。

    實際上,這個走廊的高度和寬度都根适宜,隻是今天随人的心情變化而變化罷了。

    政委害怕這個走廊,便躲進小炮的房間裡去。

    小炮在那裡穿針引線,咬着牙幹得正起勁,一定要把自己那雙裂了口的解放鞋補好。

    政委沒有對她的行為産生興趣,不覺得這樣很好,也不覺得這是多餘,癡癡地望着她穿了幾針,突然問道: “小炮你也跟别人結過什麼同心嗎?” “什麼?銅心?” “咹。

    ” “還鐵心呢!銅心!” 陳政委沒有笑,像耳聾聽不見似的,覺得無味,站起來又走,隻得仍舊走回辦公室,這裡站站,那裡站站,最後決定去摸電話。

    好像那電話是漏電的,把手一伸,又收回來,又一伸,碰了一下,又收回來。

    後來還是勇敢地抓了起來,撥了号碼問:“彭……彭……”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電話裡響起了邬中的一串機關炮似的回話聲。

     “是政委嗎?司令員暫時不在這裡,不知到哪裡去了,隻說叫我守電話,沒有叫我跟去。

    我還以為到您那裡去了,老戰友談談知心話,不便叫我聽見呢!他沒有去,那我就搞不清楚了。

    您有什麼指示能給我講的我就記下來告訴他,要是不能對我講,等他回來要不要請他到您那裡去一趟呢?政委,如果需要保密,最好是請他到您那裡去,現在階級鬥争複雜,電話不保險啊!”陳政委氣得嘴唇發烏,一個字也沒有說,将電話筒使勁一慣,許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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