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将軍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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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又說,‘你要是沒有爸爸了,自己能照顧自己嗎?’我說,‘能。

    ’可是,我不懂,爸爸為什麼要講些這樣的話呢?我又問他,爸爸說,‘孩子,他們說你爸爸是叛徒。

    ’陳伯伯,誰說我爸爸是叛徒呀?” 陳伯伯聽着聽着垂下了頭,眼睛望着自己兩腳中間的地闆,長歎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不答話,也不望望在座的孩子們,負重千斤似地走出去了。

     湘湘和小炮都不敢再看李小芽那天真純潔的臉,各自望着不同的地方,也許根本就沒有望見什麼。

    安靜了一段時間,陳小炮首先打破沉默說: “我說了吧!什麼樣的爸爸都是靠不住的。

    小芽的爸爸怎麼樣?兵團副司令,有軍銜的時候是空軍少将,聽說還在延安他就是會開飛機的八路了。

    誰知道他又在哪裡當了什麼叛徒呢?唉!都是靠不住的,靠不住的。

    小芽,你搬到我們家來吧!跟我住到一起,我們自己煮飯吃,自己洗衣服,自己去找個工作,拖闆車什麼的,自己養活自己。

    你跟我一起打赤腳,剪短頭發,實在沒有事兒給咱們幹了,咱們就跳到漁船上出海打魚去。

    要是翻了船就找一個島子,搭一個棚子,挖野菜,拾蚶子,騎大海龜,捉螃蟹,有火就吃熟的,沒火就吃生的……” “行了!”湘湘打斷她說,“都是些幻想。

    ” “幻想?是啰,可能是幻想,别想它了!”她把蜜餞簽子往頭頂上一揮,像扔掉什麼東西一樣,“可是湘湘,你完全沒有想過有那麼一天會要靠自己嗎?你比我大四歲,你是大學畢業生,你還學了英文,連外國人的事你都知道,你告訴我,我這樣想對嗎?”湘湘在沉思。

     “吃!”小炮命令李小芽,“快抓緊時機,現在還有吃的。

    以後,我随便有點什麼好吃的東西都會叫你來,要是晚上你害怕,我派我哥哥去接你。

    你可千萬别像湘湘姐姐說的那樣,像根豆芽,一碾就斷了。

    要像一蔸野草,知道嗎?踩都踩不死。

    吃!快吃!揀這個,這是山楂,助消化的。

    ” 彭湘湘認真地、語氣深沉地提出一個問題說: “小炮,你怎麼會這樣來想問題呢?我跟你情況差不多,我可從來沒有想得那樣絕。

    我好像是這麼想的:我們的父母都是共産黨員,隻要共産黨還在,人家對這些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參加過長征的老幹部總要稍微尊敬一點吧?總不會太說不過去吧?當然,最近我也在開始擔心了,有時很難過,但我沒有像你那樣,想得那樣絕。

    你比我小四歲,像你這麼大年紀,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性格,這樣想問題,我還沒見過。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倔強而又快活的陳小炮突然變得十分壓抑,像因為不平而發憤似地訴說道:“我,跟你不同,你有媽媽,我沒有媽媽。

    如果我媽媽也在的話,可能不會這樣搞得房裡亂糟糟的;可能也有人給我買一台鋼琴;可能也像你一樣,穿白襪子、黑皮鞋。

    不會這麼野性,不會這麼可憐。

    ”她眼睛濕潤了,“你的媽媽好,我的媽媽要活着,會更好,更好。

    你聽說過嗎?我媽媽死去七年多了。

    一九五九年反右傾的時候,他們說我媽媽反對三面紅旗,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把她關在小屋子裡,她想不通,上吊了。

    那時我才十歲,我看見了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死了以後那可憐的樣子。

    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呀!”她好像回到了七年以前正撲在媽媽身上悲哭時一樣,眼淚簌簌湧出。

    她抖着手解開軍裝式罩衣,從舊棉襖内面的暗兜裡摸出一個精精緻緻的小錢夾子來,嘴裡還在不停地念着,“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 打開錢夾子,裡面有一層透明膠膜,膠膜底下端端正正地夾着一張彩色照片,一位佩帶着陸軍少校軍銜的不到四十歲的女同志躍然眼前。

    她儀表端莊,眼睛明亮,并沒有微笑,卻使人不覺得呆闆,那抿着的嘴唇好像剛剛親吻過女兒的臉蛋。

    這确實是一位好媽媽,無疑也是她丈夫的好妻子,幸福的丈夫永遠失去了的好妻子。

     “我媽媽原來是一個陸軍醫院的外科主任。

    ”陳小炮抽泣着說,“我的性格就像我的媽媽,她心直,不講假話,不害人,不記仇,不會巴結什麼人。

    這都是爸爸給我們講的。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我還算紅五類,要我當紅衛兵頭頭。

    可是後來,他們知道我媽媽是自殺死的,就罵我媽媽是叛徒,罵我是女叛徒的狗崽子。

    我不能容許他們侮辱我的媽媽,我跟他們辯論,我媽媽在六二年平反了,她不是叛徒,不是!可是他們偏要欺負我,把我算作花五類,我不幹,我退出紅衛兵。

    我就是要跟我媽媽劃不清界限。

    劃不清!劃不清!永遠劃不清!我要跟我的好媽媽在一起。

    我的媽媽呀!”她猛地将媽媽的照片貼着胸口雙手抱住,抱得緊緊的。

     這個倔強而又快活的女孩子,流出淚來與一般人不同,每一滴都像秤砣,不僅打在她自己心上,也沉重地打在旁人心上。

    李小芽哭了,彭湘湘哭了,三個将軍的女兒一塊兒傷心地哭了。

     在她們面前擺着不能再甜的蜜餞。

    煮好了的咖啡早已被人遺忘,冰涼冰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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