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關燈
田地上,蠕動着星星點點的農人。

    我知道他們很辛苦。

    但在文人騷客眼裡,這一切卻像詩、像畫,這些家夥都是些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痛的壞蛋。

    棉花被霜打掉大部分葉片後,棉桃成熟開裂,潔白的棉絮膨脹出來,一片片的棉花,像蔚藍天空中的片片白雲。

    河流看不出流動,村落像一些玩具,這是我登高遠望後精神境界的一次飛躍,怪不得人說站得高看得遠呢!這裡是成堆的白,外邊有青翠的綠,鮮豔的紅蘿蔔,金黃的豆葉,一行行聳立在渠道邊像火炬般的楊樹。

    秋天的氣息沁人肺腑。

    站在棉花垛上看棉花地很好,但我真怕回到棉花地裡去幹活。

     春天,我們趕着牛耙地時,村裡的女人就圍坐在生産隊的大倉庫裡,一粒粒地篩選棉籽。

    成熟的、顆粒飽滿的放在大籮筐裡;幹癟的、不成熟的放在小籮筐裡。

    這是一種富有情趣的、應該算是愉快的勞動,因為勞動的強度不大,女人聚堆,又都是結過婚的女人,于是百無禁忌,談話的中心總是圍繞着兩腿之間那點事物,歡聲笑語震動四壁。

     有一天,郭老肚子讓我去找保管員領二兩麻給牛套上搓一根鞅繩,我便到倉庫裡找。

    到了那裡我增長了不少知識。

     “嫂子,把你那家什給我用一下。

    ” “你的家什呢?” “我的家什滿了。

    ” “你那個家什就那麼小?” “你那個家什大!” “保管員進去正好!” 于是便哄堂哈哈笑。

     其他如:硬、軟、粗、細、長、短、上來、下去等等,都變成與性有關的隐語。

    據說有一李姓的中年女人,浪得厲害,男人們也都說她性大。

    有一次她說浪話說上了勁,坐在棉花籽上,把一條褲子都尿濕了。

    幾年後,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發現,一群大姑娘聚了堆,浪起來不比娘們差,隻不過稍微含蓄,不那麼赤裸裸罷了。

     棉籽選好以後,要用溫水噴淋,然後堆在一起發熱,讓硬殼變軟,以利胚芽破殼而出。

    等到新芽努嘴時,即用劇毒的“3911”藥液拌種,以毒殺土壤中的害蟲。

    棉花這東西特喜歡招蟲,什麼蚜蟲、紅蜘蛛、造橋蟲、象鼻蟲、棉鈴蟲,簡直是蟲出不窮,芽苗一出土,就得噴藥,一直噴到八月老秋,一群姑娘、半大小夥子在一位技術員的帶領下,天天背着沉重的噴霧器,噴灑農藥,一幹就是三個月。

    這事兒我幹得很夠了。

    起初噴藥時,還能嗅到藥味,噴幾天就什麼味道也嗅不出了。

    60年代剛興起農藥時,噴藥的人要帶上防毒面具、乳膠手套、穿長袖衣服,不暴露丁點皮膚。

    我姐姐她們噴藥時都這樣。

    後來,到了我們這撥接過噴霧器時,所有的禁忌都被破壞,即便是噴灑劇毒的“1059”、“1605”之類高效有機磷農藥,我們也不在乎。

    姑娘們因為胸脯珍貴,都穿着半袖襯衫保護,口罩是絕對不戴,誰戴誰遭恥笑。

    手套更不戴,生産隊裡沒錢給買。

    偶爾買一副也珍藏起來,舍不得戴。

    我們男孩比姑娘們要徹底多了。

    既然沒有秘密要遮掩,穿襯衣幹什麼?說實話,那時我們誰也不把襯衣叫襯衣,況且農民從來就不穿襯衣,我們冬天一件棉襖,其餘的時間一件小褂。

    什麼背心、襯衣、毛衣之類,跟農民沒關系。

    現在當然也有關系了,農民富起來了嘛。

    穿衣服層次多了第一是麻煩,第二是不利于坦白襟懷。

    現在都說農民變刁滑了,是不是跟穿衣服層次太多有關系呢?我一進棉花加工廠時,廠黨支部書記訓話:同志們,我們穿的棉衣、絨衣、襯衣、都是棉花的兒女。

    這話深刻得我至今不敢忘記。

     我們光着背,赤着腳,隻穿一條褲頭,背着五十斤重的噴霧器,噴灑劇毒農藥,與棉花的敵人也就是我們的
0.0620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