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炮

關燈
"羅小通,羅嬌嬌,我像你們一樣,活夠了,活的夠夠的了,一分鐘也不願意多活了。

    我請求你們兩個把我殺了。

    用你們手中的刀子剪子殺我也行,用我手中這把大刀殺我也行,我沒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道理,我就是請求你們把我殺死。

    " "滾開,"我說,"我們跟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殺你?" "是的,"他說,"你們的确跟我無怨無仇,但我就是要你們把我殺死。

    "說着話,他就把那把大刀硬往我的手裡塞。

    我和妹妹躲避着,但我們躲到哪裡他就跟随到哪裡。

    他的身體那樣臃腫,但動作卻出奇地靈敏,簡直是一個貓和老鼠交配後生出來的東西。

    這樣的東西該叫什麼名字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他。

     "你們到底殺不殺我?" "不殺!" "那好,你們不殺,我就自己慢慢地殺自己,"他說着,就用刀尖在自己的肚子上劃開了一個口子,劃得很深,先是露出來黃色的脂肪,然後血就出來了。

     妹妹哇哇地嘔吐起來。

     "你們殺不殺我?" "不殺。

    " 他又在肚子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我和妹妹轉身就跑。

    他在我們身後緊緊追趕。

    他舉着大刀,肚子上流着血追趕我們,一邊追趕一邊喊叫: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羅小通,羅嬌嬌,你們行行好殺了我吧~~~"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肉聯廠大門口剛一露面,他就提着大刀,邁着小短腿,袒露着傷口翻卷的肚子,飛快地跑過來。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羅小通,羅嬌嬌,你們行行好殺了我吧~~~" 我們逃出去好遠,還能聽到他的喊叫聲。

     我們回到家,喘息未定,就聽到大街上一陣摩托車聲。

    一個戴着墨鏡的人,開着一輛挂着偏鬥的草綠色摩托車,停在了我們家大門外。

    萬小江從偏鬥裡爬下來,提着大刀,挺着肚子,搖搖晃晃地進了我家院子。

    一進大門他就大聲喊叫着: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我們關上房門,萬小江就用他的肥大的屁股撞擊門闆,一邊撞擊一邊喊叫。

    他的嗓音十分尖利,似乎能劃破玻璃。

    我們捂着耳朵,還是感到難以忍受。

    我們看到,房門在他持續不斷地撞擊下開始晃動,把門扇固定在門框上的木螺絲從合頁上漸漸脫出,終于,轟隆一聲,門扇倒下,緊接着喀喇幾聲,門扇上的玻璃破碎。

    他踏着門闆和碎玻璃進來了。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他喊着,把我們逼進了牆角。

     我和妹妹從他的腋下沖了出去。

    我們在大街上狂奔。

    那輛摩托車緊緊地追随着我們,萬小江的喊叫自然也就追随着我們。

     我和妹妹跑出村子,進入野草叢生的原野,但那個摩托車駕駛員很可能是他媽的一個摩托車運動員出身,他開着摩托,沖開半人高的野草,越過一道道積水的溝渠,驚起來許多因為雜交和混血而長相怪異的野獸,萬小江那折磨着我們神經的喊叫聲始終在我們耳朵邊上缭繞…… 大和尚,就是這樣,為了躲避萬小江這個無賴,我們逃離了家鄉,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在外邊流浪了三個月,我們回到家鄉。

    我們進了家門,發現家裡的東西已經被小偷偷光,電視機沒了,錄像機也沒了,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抽屜被拉開,連鍋都被人揭走,剩下兩個黑鍋框,難看,像兩個沒有牙的大嘴。

    幸好,我那門迫擊大炮還蒙着炮衣,蹲在廂房牆角,炮衣上落着一層厚厚的灰塵。

     我們坐在自家大門的門檻上,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高一聲低一聲地哭泣。

    許多人,有提着瓦罐的,有提着竹籃的,有拎着塑料袋子的——瓦罐裡竹籃裡塑料袋子裡都盛着肉——香香的肉親親的肉——放在我們面前。

    他們什麼也不說,隻是靜靜地看着我們。

    我們知道他們希望我們吃肉,好吧,好心的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子們,大哥大嫂子們,我們吃肉,我們吃。

     我們吃。

     吃。

     吃。

     吃…… 大和尚,當我們感覺到飽時,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們低頭看着自己比水罐還要大的肚子,雙手撐着地,慢慢地往家爬。

    妹妹說她口渴,我也口渴。

    我們爬回家,家裡沒有水。

    我們在屋檐下找到一個水桶,水桶裡有半桶污水,可能是秋天時積存的雨水,水中懸浮着許多蚊蟲的屍體。

    我們顧不了這些,喝,喝…… 大和尚,就這樣,天亮的時候,我的妹妹死了。

     剛開始我還不知道她死了,我聽到肉在她的肚子裡尖聲嘶叫,我看到她的臉烏青,我看到虱子從她的頭發裡爬出來,我才知道她死了。

    妹妹啊,我哭嚎着,但我剛哭了半聲,就有一些沒有消化的肉,從我的嘴巴裡湧了出來。

     我嘔,我吐,我感到自己的肚子像個肮髒的廁所,我聞到自己的嘴巴裡發出腐臭的氣味,我聽到了那些肉用肮髒的語言罵我。

    我看到那些被我們吐出來的肉在地上像癞蛤蟆一樣爬行着……我對肉充滿了厭惡,還有仇恨,大和尚,從此我就發誓:我再也不吃肉了,我甯願到街上去吃土我也不吃肉了,我甯願到馬圈裡去吃馬糞我也不吃肉了,我甯願餓死也不吃肉了…… 幾天之後,我終于把肚子裡的肉吐幹淨了。

    我爬到河邊,喝了一些結着冰碴兒的清水,吃了一個不知何人扔在水邊的紅薯,慢慢地有了力氣。

    一個小孩子跑來對我說: "羅小通,你是羅小通嗎?" "我是,你怎麼知道我?" "我當然知道你,"小孩子說,"你跟我來吧,有人要找你。

    " 我跟随着孩子,走到了一片桃園,在桃園中央的兩間小屋裡,我見到了許多年前,把那門迫擊炮當破爛賣給我們的那對老夫婦。

    還有那頭老了許多的騾子,它站在一棵桃樹前,索然無味地吃着枯萎的桃葉。

     "大爺爺,大奶奶……"我像見到了親人一樣撲到大奶奶懷裡,眼淚嘩嘩地流出來,弄濕了她的衣襟,我哭着說,"我完了,什麼都沒有了,娘死了,爹捕了,妹妹也死了,吃肉的本事也沒有了……" 大爺爺把我從大奶奶懷裡拽出來,微笑着對我說: "孩子,你往那裡看。

    " 我沿着大爺爺指引的方向,看到,在小屋的牆角,放着七個木箱子,箱子上寫着一些字,我不認識它們,它們也不認識我。

     大爺爺用一根扁頭的鐵棍子,撬開一個箱子,解開一層油紙,顯出來五個長長的、像保齡球瓶形狀的、後邊紮煞着小翅膀的東西——我的天哪——迫擊炮彈——我夢寐以求的——迫擊炮彈! 大爺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發炮彈,在我的面前晃晃,說: "原本每箱六發,這箱少了一發,總共四十一發。

    來前我拿出一發做了試驗。

    翅膀上拴上草辮子,從懸崖上扔下去,轟隆一聲,炸得很好。

    爆炸聲在山澗裡滾動,把窩裡的狼都驚出來了。

    " 我看着月光下閃爍着奇光異彩的迫擊炮彈,看着大爺爺像炭火一樣的眼睛,心中的軟弱感情煙消雲散,一股豪氣從心中陡然升起。

    我咬着牙根說: "老蘭,你的末日到了!"
0.06686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