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炮

關燈
是你們已經與我建立起了感情,我與你們一見鐘情啊,你們已經屬于我的了,你們已經是我的肉了,我的肉們,我怎麼會割舍得了你們呢? 我既沒有用筷子也沒有用簽子,就用手。

    我知道肉也喜歡我用手直接觸摸它們。

    我輕輕地拿起一塊肉,聽到這塊肉在被我拿起的一刹那發出的幸福的呻吟聲。

    我還感覺到了這塊肉在我的手中顫抖不止,我知道它決不是因為恐懼而顫抖,它是因為幸福而顫抖。

    世界上的肉千千萬,但有福氣被懂肉愛肉的羅小通吃掉的,實在是太少了。

    所以我也就理解了肉的激動。

    在我拿着肉往嘴巴裡運動的短暫的過程中,肉的晶瑩的眼淚迸發出來,肉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肉的眼睛裡洋溢着激情。

    我知道,因為我愛肉,所以肉才愛我啊。

    世界上的愛都是有緣有故的啊。

    肉啊,你也讓我很感動,你把我的心揉碎了啊,說實話我真是舍不得吃你,但我又不能不吃你。

     我将第一塊親愛的肉送入了口腔,從另外的角度看也是親愛的肉你自己進入了我的口腔。

    這一瞬間我們有點百感交集的意思,仿佛久别的情人又重逢。

    我舍不得咬你啊,但我必須咬你;我舍不得咽下你啊,但我必須咽下你。

    因為你的後邊還有很多的肉讓我吃啊,因為今天的吃肉不是往日的吃肉,往日的吃肉是我與肉的彼此欣賞和交流,是我全身心的投入,今日的吃肉帶着幾分表演幾分焦慮,我無法做到心無旁骛,我盡量做到精力集中,肉啊,請你們原諒我吧,我盡量地往好裡吃,讓你們和我,讓我們一起表現出吃肉這件事的尊嚴。

    第一塊肉帶着幾分遺憾滑落進我的胃,像一條魚在我的胃裡遊動。

    你在我的胃裡好好地遊動吧,我知道你有些孤獨,但這孤獨是暫時的,你的同伴很快就要來了。

    第二塊肉像第一塊肉一樣,滿懷着對我的感情我也滿懷着對你的感情,沿襲着同樣的路線,進入了我的胃,和第一塊肉會合在一起。

    然後是第三塊肉、第四塊肉、第五塊肉——肉們排着整齊的隊伍,唱着同樣的歌曲,流着同樣的眼淚,走着同樣的路線,到達同樣的地方。

    這是甜蜜的也是憂傷的過程,這是光榮的也是美好的過程。

     我隻顧與肉們進行着親密的交流,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沒有感覺到腸胃的負擔,但盆子裡的牛肉,已經下去了三分之二。

    這時候,我感覺到稍微有點疲倦,口裡的唾液大量減少,便放慢了速度,擡起頭,一邊用最優雅的風度繼續吃着,一邊觀察着周圍的情景。

    當然我首先要看的是我的左鄰右舍,他們是我的競賽夥伴,因為他們的參與,才使這一次吃肉具有的表演的性質。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要感謝他們,如果沒有他們的挑戰,我可能沒有機會在衆人面前表演我的吃肉技能,這不僅僅是技能,這是藝術啊。

    世界上吃肉的人如恒河沙數,但把吃肉這種低級的行為變成了藝術變成了美的人,惟有我羅小通一人。

    世界上被吃掉的肉和即将被吃掉的肉累積起來比喜馬拉雅山還要高大啊,但成為了藝術表演過程中的重要角色的,也隻有這些被我羅小通吃掉的肉啊。

    我說得太遠了,這是吃肉的孩子想像力太過發達的緣故,好吧,讓我們回來,回到吃肉的賽場上,看看我的對手們的吃相吧。

    不是我要醜化他們,我是個從小就倡導實事求是的孩子,你們自己看嗎,先看我左邊的劉勝利,這位形貌兇惡的大漢,手中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扔掉了;他用粗魯的大爪子,攥着一塊肉,像攥着一隻拼命掙紮的麻雀。

    我相信隻要他的爪子稍微一松,那塊肉就會斜刺裡飛上去,或是落在牆邊的樹梢上,或是一直往高處飛,拼命地飛,一直飛到連空氣都十分稀薄的地方。

    他的爪子上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爪子顯得格外的肮髒。

    他的兩個腮幫子上也明晃晃的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腮幫子顯得格外突出。

    不看他了,請看他身邊的萬小江,這個外号水耗子的人精,他也扔掉了鐵簽子,用手抓肉。

    我知道他們都是跟我學習,向我看齊。

    但他們學不了我。

    天才是不可模仿的,我是吃肉的天才,因此我也是不可模仿的。

    看看我的手,隻有三個指頭的肚兒上有些油,其他的部位還是幹幹淨淨的。

    再看看他們兩個的手,已經被油黏糊的分不開枝丫了,簡直是兩個指頭間生長了蹼膜的動物,鴨子,或者是青蛙。

    萬小江不但兩個腮幫子上是明晃晃的油膩,連額頭上都是油,難道這個家夥是用額頭來吃肉的嗎?難道這兩個家夥把臉紮到了肉盆子裡去過嗎?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這兩個家夥在吃肉時,嘴巴裡和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嗚噜嗚噜的聲音,這種聲音真是對這些美好的肉的侮辱啊。

    肉啊,如同美人,遭受的大都是紅顔薄命的劫數,既是劫數,就難以逃脫。

    肉們在他們手中在他們嘴巴裡哀鳴,那些還沒有被他們吃掉的,就在盆子裡擁擠着,好似一群顧頭不顧腚的鳥兒。

    我真是替這些肉難過和惋惜啊。

    這就是命運,如果它們能夠被我吃掉,完全是另外的結局啊。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我羅小通肚子再大,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肉吃光啊。

    就像一個對女人充滿了愛心的男人,本事再大,也不能把天下的女人包攬在自己的懷抱啊。

    沒有辦法,我愛莫能助。

    你們,别人盆子裡的肉啊,這上等的牛腿肉啊,你們就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了吧。

    這兩個粗人的吃肉速度,明顯地慢了,他們的臉上,那種急巴巴的兇悍表情已經被一種愚蠢而慵懶的表情代替了。

    盡管他們還在吃,但他們咀嚼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他們的腮幫子一定酸溜溜的了,他們的唾液已經分泌不出來了,他們的肚子一定是脹鼓鼓的了。

    這些瞞不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們是在硬往嘴巴裡塞肉,肉在他們嘴巴裡翻來覆去,像幹燥的煤渣一樣難以下咽,好像他們的咽喉那裡安裝了一道閘門。

    我知道到了這種火候,他們已經體會不到吃肉的快樂,吃肉的快樂已經變為吃肉的痛苦了。

    我還知道,到了這個火候,他們對肉充滿了厭惡和仇恨,他們恨不得立即就把嘴巴裡那些肉和肚子裡那些肉吐出來,但吐出來他們就輸了。

    我還看到,他們盆子裡的肉,已經喪失了美好的面孔和氣味,它們因為遭受侮辱而容貌醜陋,我還嗅到了它們因為對吃它們的人的敵意而故意散發出來的臭氣。

    劉勝利和萬小江的盆子裡,剩下的肉估計在一斤上下,但他們兩個的肚子裡已經沒有空隙。

    對他們毫無感情的肉在他們的肚子裡神經錯亂,互相撕咬,折騰得倒海翻江。

    他們的苦難開始了,我已經十分有把握地知道,盆子裡的肉他們笃定是吃不完了。

    這兩個氣勢洶洶的參賽者,馬上就要被淘汰出局。

    我的真正的對手馮鐵漢,這會兒怎麼樣了呢?讓我側目看看他吧。

     我側目的時候,看到馮鐵漢正用鐵簽子紮起一方肉,咬了一口。

    他還是那樣黃着面皮,低着眼睛,不露聲色。

    他始終使用着鐵簽子,手上自然是幹淨的。

    他的腮幫子上也是幹淨的,隻有兩片嘴唇上有一層油。

    他吃得不緊不慢,心平氣和,好像不是在衆人面前參加吃肉比賽,而是在一個小飯館的角落裡一個人自得其食肉之樂。

    他這副姿态讓我的心往下一沉,我再次感到,這是個難以對付的敵人。

    那些張牙舞爪的家夥,都是外強中幹;雞毛火,來得猛,去得也快。

    但這種文火焖豬頭的家夥比較難以對付。

    他似乎也沒有發現我在觀察他,還是那樣地不動聲色。

    我更仔細地觀察着他,發現他在用鐵簽子紮起一塊新的肉時,猶豫了片刻。

    猶豫片刻的結局是他放棄了眼前那塊似乎大一些的肉,而紮起來盆子邊緣上那塊比較小、看上去也比較幹爽的肉。

    在他把這塊肉往嘴裡運送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身體聳了一下,我還聽到從他的咽喉深處發出來低沉的響聲。

    我心中立刻就感到輕松了許多。

    我知道,這個莫測高深的人,敗相也顯露出來了。

    他選擇小塊的肉,就說明他的胃袋已經滿了。

    他身體聳動是為了把一個飽嗝壓抑下去,而伴随着飽嗝的,是那些往上翻騰的肉。

    他面前的盆子裡,剩餘的肉,大約也是一斤上下。

    但毫無疑問,他的潛力比我右邊那兩個家夥要大一些,而且他的毅力和冷靜,也可以使他堅持到最後,和我争鋒。

    我當然希望能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否則這場比賽就沒有任何觀賞性。

    一場沒有對手的比賽,就失去了比賽的意義。

    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了。

    馮鐵漢會用他的頑抗,使我的勝利倍加輝煌。

     馮鐵漢感覺到了我斜視的目光,他挑戰般地把目光斜射過來。

    我對着他友好地笑了笑,然後,捏起一塊肉,觸到嘴邊,仿佛接吻一樣,對肉表示了我的親愛之情,然後,用嘴唇和牙齒探索着,順着肉的紋理,撕下來一绺,肉積極地進入了我的口腔。

    我看着手中那一绺待吃的肉,看到它的紅褐色的截面,吻了它一下,告訴它不要急。

    我咀嚼着口腔裡的肉,用始終如一的熱情和敏銳如初的感覺,全面地感受着它的味道和芬芳、柔韌和潤滑——感受着它的一切。

    與此同時,我腰闆挺直,目光活潑,像扇面一樣,掃描着面前的人群。

    我看到了人們臉上興奮的或者是緊張的表情。

    我從他們的臉上,能夠分辨出哪些人是擁戴我的,希望我能赢;我也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哪些人是對我有看法的,他們自然希望我輸。

    當然,大部分人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沒有明顯的立場,隻要比賽好看,他們就會高興。

    我還能從人們的臉上,看得出他們對肉的渴望。

    他們看到劉勝利和萬小江越吃越艱難的古怪樣子,感到不好理解。

    這是人的正常的感覺,一個站在旁邊看别人吃肉的人,自然難以理解那種肉滿肚腹直至咽喉而且還要硬往下吃的痛苦的。

    我的目光特意地在老蘭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與他進行了交流。

    從他的目光裡,我看出來他對我的信心。

    我也用目光告訴他:老蘭,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幹别的不敢吹牛,但吃肉是咱的看家本領。

    我還看到,我的父親和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現場,他們在人群的外圍,躲躲閃閃的,好像是怕被我看到,影響了我吃肉的情緒。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我知道他們是最希望我能赢的人,他們也是最擔心我被撐壞了的人。

    尤其是我的父親,這個多次與人比賽吃東西的人,一個吃的競技場上的老運動員,一個在吃的競技場上屢獲勝利的老将,他自然知道這項比賽的難處,尤其知道比賽後的苦處。

    他的臉色十分沉重,因為他更知道,當食物剩下四分之一的時候,正是比賽進入了最艱苦的階段。

    這個時候,就像長跑運動員進入最後的沖刺時一樣,不但是比體力,不但是比胃納,更是比意志。

    意志堅強的,就會赢;意志軟弱的,隻能輸了。

    當吃到極限時,那真是連一根肉絲也咽不下去啊。

    撐死人的是最後一绺肉絲,就像壓死駱駝的是最後一粒米。

    這項比賽的殘酷性就在這裡啊。

    我父親是行家裡手,所以,我看到,随着盆子裡肉的數量的逐漸減少,他臉上的神情就越來越凝重,最後,就像一層厚厚的油漆糊在了他的臉上,使他的面孔在我眼裡模糊不清。

    我的母親神情還比較單純,我看到随着我的嘴巴的咀嚼,她的嘴巴也在咀嚼,就好像她的嘴巴裡也含着一塊肉似的,就好像她的下意識的咀嚼能幫我一點忙似的。

    我感到妹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背,緊接着我就聽到她悄悄地說: "哥
0.0849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