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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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滿身的泥土,宛若孤獨的老人撫摸相依為命的愛犬,宛若士兵擦拭心愛的槍支。

    後來爹又把它橫纏豎綁在腿上,放下褲管,遮住了它,爹終于站直了身體,背起了沉重的工具,一瘸一拐地嘎嘎吱吱地走進墓地附近的濃密灌木。

     整整一個白天,他隐身在灌木叢中,一點聲息也不出。

    下午落了一陣急雨,沖刷着他身上的泥土。

    我恍惚感到爹已被雨水淋死在那兒,心中十分難過。

     黑夜降臨,爹又爬到我的墓穴跟前。

    他不停地咳嗽着,發出那種蒼老得令人心酸的聲音。

    戰友們用欽佩的目光注視着他。

    他坐在昨晚的工作面上,抽掉了那塊虛放着的磚頭,讓一塊天鵝絨般綴滿星鬥的天幕進入墓穴。

    他胸脯中的雞鳴聲和他身上濃重的鐵腥味兒一起灌入墓穴。

    爹開始硬碰硬的艱苦勞動。

    今晚的開掘進度很快,天明時分,墓穴上出現一個鬥大的窟窿。

    爹把花白的頭顱探進來。

    衰老的氣息吹拂着我,他的淚水像滾燙的蠟油滴在我的顱骨上,立刻就凝固了。

    他劇烈地咳嗽着,痛苦的呻吟填滿了咳嗽的間隙。

    爹站起來,随即又沉重地跌倒了。

     太陽出來了,我的爹躺在墓穴前。

    一個當過軍醫的戰友避避閃閃地圍着我爹旋轉。

    形似一隻繞着虎屍轉圈的狼。

    他終于把身體彎成一座拱橋,伸出一根指頭,觸着了我爹的額頭,軍醫怪叫一聲努力蹦起來,大聲嚷着:燙!燙!燙! 團長說:錢英豪,後悔了吧? 我說:我錯了。

     團長說:人固有一死,你不必難過。

    如果老人家就這樣死了,我們将破例将他編入團隊。

     我想了想,說:團長,政委,戰友們,我爹七十多歲了,我不放心讓他拖着一條木腿站崗、巡邏。

     團長說:我們不會讓他站崗巡邏的。

     我說:那也不行,我老婆雖然帶着我兒子改嫁了,但我爹依然是孩子的爺爺,孩子沒了爹,不能再沒了爺爺。

     團長沉思着,臉上生滿青苔,他舉起右臂往下一劈,說:同志們,為了搶救這個老人,各盡所能,驚憂活人吧。

     團隊沉默了一會,突然爆發了一陣哭嚷,烈士陵園裡,空氣急速流動,光線彎曲顫抖,樹木低垂頭顱,太陽黯淡宛若一個淺藍色的盤子。

     團長又揮了一下手,團隊炸裂,戰友們跳下樹木,折斷樹枝,撕掉樹葉和花朵,拔起被雨水淋腐的花圈,抖散開來,跳上墓場管理處的房頂,搖晃電視機天線,對着煙囪呐喊,用頭顱撞門闆……整個陵園都活躍起來。

     我們非常熟悉的墓場管理員開門走出來,他發現了我爹,立即吹向了警哨,幾個工作人員聞聲趕來。

    他們拉起我的爹,罵道: “老家夥,盜一個戰士的墓你能盜到什麼?” 我爹的頭顱像成熟的谷穗垂在胸前,守墓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被雨水泡濕的榮軍證、烈屬證。

     肅然起敬的表情從守墓人臉上表現出來。

    他們把我爹擡走了。

     在少先隊員們清脆的歌聲裡,我們臉上都滲出了淚珠。

     半個月後,我爹在一位中年地方幹部和一位戴眼鏡軍人的陪同下,來到我的墓穴旁。

    四個守墓人拿着鐵鍬、十字鎬在旁邊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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