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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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去鄉裡求你。

    正好今日碰了巧。

    金庫大侄子,你大爺我也是當過兵的,不信鬼神,說出來你别笑話。

     你家大爺說: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英豪對我說:爹呀,我在這裡住不慣,這裡太濕,房子裡有很多白頸蛐蟮——他自小怕白頸蛐蟮——爹呀,你來把我的骨頭起回去吧,把我埋到河北邊的墳地裡,埋在俺娘的墳旁邊……醒過來我渾身冷汗,一臉老淚。

    心裡想“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靈驗?便躺倒再睡,剛一閉眼,英豪又站在我面前,說:爹呀,我知道你年紀大了,腿又不靈便,來這兒起我的屍骨不容易,但孩子在這裡實在是住不下去了……一睜眼,又是一身冷汗。

    月亮把窗戶紙照得雪白,耗子在炕下啃木頭,一切都活靈活現的……歎口氣,抽袋煙,再睡,英豪又眼汪汪地站在炕前,哀告我把他起回來…… 你家大爺說: 金庫大侄子,你和英豪是老戰友,你又在南邊走過,路熟,大爺想拜托你把英豪的屍骨背回來,來回的路費我承擔。

     我說:大爺,按理說你吩咐我的事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敢推辭,可這樁事兒不好辦。

    您想想看,英豪埋在烈士陵園中,那裡有專人管理,哪能允許掘墓起骨?隻怕墓沒掘開我就被人家當破壞分子抓起來了。

    再說,那裡埋着那麼多烈士,誰家的父母不想把孩子的屍骨起回老家?要是咱帶了頭,那不就亂了套了嗎? 你家大爺點着頭說: 大侄子,您說的對。

    大爺我是老糊塗了……這事兒就算了,你公事忙,忙去吧…… 我說:大爺,英豪犧牲了,我就是您的兒子,今後有什麼事,隻管到鄉裡找我。

     後來我聽說大爺一個人去了雲南。

    英豪,我郭金庫還算個人嗎?人家平度縣的李立剛,十年内為犧牲的戰友家寄去了兩千多元,自己節衣縮食,連塊手表都沒有,這精神!哪像我,大爺拜托我這點事,我竟然借口推辭了,其實我是怕花錢。

     “金庫,你别說了,”我羞愧地說,“英豪犧牲十幾年了,我也沒給大伯寄過一分錢,我孬好還是個軍官哩。

    ” 英豪道:“你們倆都神經了是不?寄錢就是好戰友,不寄錢就不是好戰友了嗎?不許再提這事。

    ” 晚霞如血在河上流淌,一群群村民披着蓑衣,戴着鬥笠,提着風雨燈,扛着鐵鍬,挾着草袋子彙集到堤上來。

    一個挽着褲腳的鄉幹部在河堤上大聲說: “鄉親們,千萬要提高警惕,縣防汛指揮部來了電話,說今夜還有八百個流量的洪水到達我們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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