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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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會死在槍口下的。

    他有些得意地笑了。

    米尼又說:阿康跟了你要倒楣的。

    他反駁道:不見得。

    你也要使我倒楣的,米尼再說。

    你這樣說倒叫我沒有話說了,平頭說。

    為什麼沒話說呢?米尼問。

    平頭先不答,停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你們其實并沒有什麼損失,你想想,女人總是要嫁人的,總是要跟男人的,現在不也是和男人在一起,不過數量上多一點就是,好比是批發改零售罷了。

    你跟了一個男人要燒給他吃,洗給他穿,你還要上班賺工資,養了孩子自然也是姓他的姓,一樣陪他睡覺,你能不陪他睡嗎?而現在,反過去,男人買給你吃,買給你穿,你說哪樣合算?你不要冷笑,我說的是實話。

    你看,這兩種價格的差距是多麼大啊,這是多麼不合理的事情啊!這是必須要改革的事情。

    被他這一番道理深入淺出的一說,輪到米尼沒有話說了。

    所以,平頭總結道,你不應當恨我,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要有主人翁的精神,要有當家作主的精神,要把這條船看作是你自己的船,當然,我們會有許多倒楣的日子,可是,惡夢醒來是早晨,光明總是在前邊。

    平頭激昂起來,米尼就叫他不要發神經病,平頭抱住了她,說:和你在一起,我心裡好像定了許多。

    米尼掙脫着,說不要聽他這些騙人的鬼話。

    他不讓她掙脫,說:米尼,你是一個很有用的女人,不是那種隻會給男人找麻煩的女人,當然,開始的時候,你還有些糊塗,在一些事情上不夠明白,可是現在,經過我的培養和教育,你簡直沒有缺點了。

    米尼好容易掙脫出來,扭過臉不理他,平頭湊過臉去又說:你不是那種隻認識鈔票的女人,在我這裡的女人,全是隻認識鈔票的女人。

    米尼轉過臉說:說到鈔票,我正想同你說呢,你也給我找一些賓館裡的生意,也讓我們看看外彙券是什麼樣子的,找來找去都是些外地人,住在狗窟一樣的旅館,一碗雞鴨血湯做點心。

    這話傷了平頭的自尊心,他沈下臉,半天沒有說話。

    米尼推推他的肩膀,說:不要緊,繼續努力。

    平頭撥開她的手,反身卻扼住了她的脖子,咬牙道:你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我就扼死你。

    米尼被扼得說不出話來,雙腳踩水車那樣蹬了一會兒,平頭才松了手,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走了。

    米尼喘過氣來,說:再會!平頭沒有回答,開門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窗下就響起了摩托車起火的聲音。

     這一個不歡而散的夜晚,他們互相間了解了許多。

     後來,阿康開始和米尼聯系了,他通過查理去找米尼。

    隻要給查理錢,查理什麼事都願意幹的。

    而且,慢慢的,他學會了兩頭拿錢,在米尼處說阿康讓米尼付錢,阿康處則說米尼交代阿康付錢。

    他們上了幾次當後就學乖了,兩人約定,不論怎樣,這錢都是由阿康支付,他才沒了轍。

    可是他卻提高了價格,說,如今樣樣東西漲價,這一樣不漲是不應該的。

    阿康火了,就說:你不去叫米尼,我自己去,查理就很狡黠地說:上次我去叫米尼,門口碰到大阿舅,大阿舅問我:叫米尼做什麼?我想了想,就說——阿康笑了:大阿舅會和你說話?大阿舅看見你也未必能認得你的,大阿舅是連米尼都快認不得了。

    查理就說:他認不得我,我認得他呀!阿康聽了這話,就沈默了,停了一會兒,又笑了,說:查理,我沒想到你是真長大了,查理也笑。

    他現在基本上不去學校讀書,老師找到家裡來的時候,還沒開口,那父親就問:查理在學校怎麼樣啊!老師說:查理好久不來學校了,你們要管管他。

    家長就說:他要不回家,歸我們父母管,不去學校,則歸老師管,家,他倒是天天回的。

    老師從此也就不上門了。

    查理把米尼喚出來,阿康再和她一起去指定的地點,路上,他們會說一些平常的話,阿康還買一些東西給米尼吃,就好像一對朋友在逛馬路或是去電影院一樣。

    米尼問阿康還上不上班了,阿康含糊其辭,或者反問說:你還上不上班了?兩人就笑。

    上班這一樁事變得很荒唐似的,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事情。

    阿康有時候也說,準備辭去工作做生意。

    米尼問他打算做什麼生意,他說做水産賺得多,風險卻大,他身體也擋不住,還是做百貨比較好。

    米尼問他什麼時候辭職,他就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

    米尼曉得他隻是說說而已,幹是幹不成的,問他不過是逗他玩玩。

    否則,在一起說什麼呢?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過夜了,過夜的事情也變得很遙遠。

    有時候,晚上太累了,白天米尼就在亭子間裡睡覺,如果白天在家裡走廊上睡覺,是會引起懷疑和冷眼的。

    她睡在床上,阿康就坐在沙發上,到了中午去買一些生煎包子來,米尼坐在床上吃了,再繼續睡。

    阿康不去碰她,她睡着的時候,他就抽煙,或者出去兜一圈再回來。

    這種時候,他們會想起,他們曾經是一對夫妻時候的生活。

    尤其是傍晚的時間裡,窗外再下幾點小雨,米尼懶洋洋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阿康靠在沙發上,等她起床。

    她慢慢地穿衣服,穿長襪,化妝,然後兩人一起出門。

    天已經黑了,雨點打在他們合撐的傘面上,啪啪地清脆地響。

    米尼挽着阿康的胳膊,走在濕漉漉的弄堂裡。

    街上剛亮起路燈,水汽溶溶地照耀着。

    他們從新造的中外合資的大飯店門前走過,銳利地辨認出那些踯躅在附近馬路上的女孩,她們大都摩登而高傲,使米尼自愧不如。

    她驚奇地想到:即使在地獄裡,人似乎也分為一二三四等的,這世界相當奇怪。

    他們在一個中等的譬如“綠楊村”那樣的飯館裡和他們要見的人碰面,然後就坐下來吃飯。

    米尼對這人稍作審視,猜想這是哪一類的男人,然後她便可對症下藥。

    有時她會很自負地想到:她這一生與男人的經驗,可抵過别人一百次的人生。

    米尼是個肯動腦筋的人,她常常在想: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她覺得她與男人在一起,她是個人,而男人則更像是畜生。

    隻要将他們推過一道界線,他們便全沒了理智,全沒了主意,他們就變成了狗樣的東西。

    米尼的工作是有效地将他們推過這道界線,讓他們做一次畜生,看了他們不能自已的颠狂模樣,米尼覺得非常快樂。

    她從心裡很輕蔑他們,他們大都不是她的對手,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收拾了他們。

    所以,她想:平頭是男人裡面數一數二的。

    自從那次分手後,她有較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平頭,過了一些日子,阿康也不見了。

    她怕他們會被抓進去,她覺得他們,還有她,被抓進去是遲早的事情。

    過了幾天,她遇到了一起去浦東玩的那個女孩,女孩說,他們并沒有進去,她這才放心。

    然後,她們兩人就結伴到舞廳或茶座門口去。

    她們站在那裡,隻須做出一些會意的眼神,不久就會有單身的男人來邀她們進去。

    雖然賺不了什麼錢,卻可消磨一個夜晚。

    她們稱此為“斬沖頭”,這年月,上海的“沖頭”是很多的,可謂要多少就有多少。

    平頭是不大鼓勵她們出去“斬沖頭”,說她們會吃虧,實際上他是怕她們得到更好的機會而擺脫他。

    米尼對這點很清楚,她明白這也是她制約平頭的條件。

    而她并不太熱心於這種活動,是因為這樣自己出馬比較起有人搭橋,就不夠體面,身價要跌落得多。

    她隻是為了解悶,偶爾才去那麼一二次。

    否則,晚上做什麼呢?一人獨處的夜晚,使米尼感到懼怕,她總是要逃避這樣的夜晚的。

     有一天,阿康來了。

    帶了一筆生意,是在一個朋友的家中。

    他們在裡間,阿康就在外間裡等,然後和米尼一起回家。

    他告訴她:平頭也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們原來是去了深圳。

    他們有一個計劃,這計劃就是:去深圳做一筆生意。

    第二天,平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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