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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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時地想着:她怎麼又和阿康在一起了?和阿康在一起的念頭溫暖着她的心。

    她想起與阿婆在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好像又一次感覺到阿婆濕冷的雙腳,不由打了個寒戰。

    早晨清新而蓬勃的陽光驅散了這寒意,她心裡很明朗。

    而她此時還不知道,她已經朝向她命運的深淵跨出了最初的步子,堕落就在眼前了。

    她心裡隻是一味的喜氣洋洋,她想:過去的日子多麼暗淡呀!晚上,她又去了阿康那裡,阿康像是知道她會來似的,在房間裡等着。

    他們放着好好的夫妻不做,卻偏要做一對偷情的男女。

    他們嘗到了甜頭,不舍得放手,一夜又一夜的共度良宵。

    他們說着世界上最纏綿的情話,你愛我,我愛你的,将過去的芥蒂統統遺忘在腦後,将來的事情也統統遺忘在腦後。

    他們各自度過各自的白天,在天黑以後偷偷聚在一起。

    白天的事情他們隻字不提,誰也不問誰在白天裡做了什麼,誰也不告訴誰在白天裡做了什麼。

    他們對白天完全不負責任的,隻管在黑夜裡做愛,這是最輕松最純粹最忘他也最忘我的做愛。

    然後他們就躺在床上,等待天明,一邊開着很無恥的玩笑,互相取笑并挖苦做愛時的表現。

    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漸漸的克服了廉恥之心,為他們不久即将來臨的堕落的命運做好了準備。

     過後,米尼才想起他們說的那些下流的玩笑其實是越來越迫近的前兆了。

    後來,米尼将在許多黑暗或明亮的日子裡,對了别人或隻是對了自己,回憶她所經曆的一切過程。

    在這回憶的時候。

    她将對所有快樂的,痛苦的,羞恥的,光榮的,都失去了感覺,她麻木不仁,就好像那是一段關於别人的傳說。

    可是,她卻會越來越發現:一切都是先兆,她好像是從預兆裡走了過來,走向命運的淵底。

    從此,她将在地底的深處瞻望着太陽,陰影憧憧地從陽光普照的大街上走過。

     米尼和阿康度過了最最熱烈的兩個星期的時光,開始慢慢地平靜下來。

    這種平靜的狀态使米尼感到很愉快,她想這就像勞作之後需要休息一樣。

    她快樂地度着一個人睡在走廊上的夜晚,與阿康的那些夜晚就好像是堅實的前方或者後方一樣,她以這些為資源做着美夢,容忍着哥嫂的冷臉。

    然後,去阿康那裡,就成了米尼生活的一部分内容了。

    她保持了不疏不密的間歇,去阿康那裡,有時過夜,有時不過夜,過夜的時候也不全是做愛。

    這種新奇的愛戀生活,使她身心都充滿了激動又平靜的感情。

    這一天晚上,她去看一場工場間組織的電影,散場之後,她走在街上。

    路燈照耀着路面,汽車一輛一輛從她身邊開過,高樓上方的天空裡,懸挂着半個月亮,還有幾顆星星。

    她覺得有些孤單,便轉身上了一輛汽車,朝阿康的亭子間去了。

    這不是一個事先約定的晚上,所以米尼想:阿康不一定在家。

    可她還是決定去試一試。

    阿康果然不在,她用她自己的鑰匙開了門,打開了電燈,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就獨自上床了。

    就在上床的那一瞬間裡,她心裡升起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她想:阿康有沒有别的女人呢?她又想:阿康既能和自己這樣,那麼會不會和别的女人也這樣?她還想:阿康不再是他的男人了,他是可以和别的女人的。

    這個念頭使她興奮起來,她決定在房間裡搜索一番,看有沒有别的女人留下的蛛絲馬迹。

    她一個抽屜一個抽屜耐心地翻找着,抽屜裡幾乎沒什麼東西,阿康将自己的衣服都搬到父母家裡,這隻是一個空室了。

    她在大櫥裡找到了自己的幾件舊衣服,衣服上散發出一股陳年的樟腦味,使她心動了一下,想起了一些遙遠的情景。

    她将床底下也檢查了一番,掃出許多棉絮一樣的灰塵。

    她終於什麼也沒有找到,可是,心裡的疑慮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強烈了。

    她喪氣地躺回到床上,抱了膝蓋想道:為什麼每一回見面,阿康都要事先預約,并且要說定。

    假如她說:“也許來,也許不來”那樣模棱兩可的話,就會遭到阿康果斷的拒絕。

    她還想起她所不在場的所有的時間。

    阿康究竟在做什麼?她甚至想起阿康做愛時的種種陌生和新鮮的手法與表現,那又是與誰共同培養的呢?她這才想起在與阿康重逢之前,他們所分離的那一長段時間,那一段時間,阿康是怎麼度過的呢?她心中的疑團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大,由於找不到證據,她恨得牙癢癢的。

    她捶着床繃,床繃發出“咚咚”的憤怒的聲音。

    她在心裡說:阿康,阿康,你到底在做什麼?得不到一點回答,她甚至流出了氣惱的眼淚,深深的妒忌折磨得她不能安眠。

    流淚使她漸漸平靜下來,她在心裡慢慢地醞釀着一個捉奸的計劃,然後她便疲乏地睡着了。

     大約是早晨五點锺的光景,屋裡還是一片漆黑,米尼被門鎖的聲響驚醒了,阿康推門進來,兩人都驚了一跳,阿康說:你怎麼在這裡?米尼說: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兩人都有些惱怒。

    米尼又說:你怎麼這種時候回來?阿康就說:我為什麼不能這種時候回來?兩人都僵在那裡。

    弄堂裡牛奶車叮叮當當地推了進來,掃地的也來了。

    天有一點亮。

    他們兩人的臉,在晨曦中顯得很蒼白。

    停了一會米尼緩緩地問道:她是誰?這話一出口,她的心就狂跳起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樣的回答。

    阿康一怔,這一怔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阿康說:什麼他不他的?我不懂。

    米尼冷笑道:你怎麼會不懂呢?你心裡是很明白的。

    阿康心裡開始擂鼓了,他想:她知道了些什麼呢?可是他又想:即使她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為自己的膽怯很生氣,就說:看來你心裡也是明白的,那我就不說了。

    米尼的心停止了跳動,她忍着發抖,強笑道:我并不明白,你倒說說看。

    阿康想:原來她隻是訛自己的,不料卻被她訛了出來。

    心裡很惱,乾脆橫下了心來。

    米尼也想:原來隻想訛他的,卻訛出了實情。

    她心中的疑慮真的變成了事實,反感到一陣輕松,卻又萬念俱灰。

    阿康脫掉西裝,解開領帶,使米尼又一次痛心地想道:他穿西裝是多麼好看!阿康往沙發上一躺,将窗拉開了,晨光照射進窗戶,天大亮了。

    你确實不大明白,阿康耐心地說道,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約束了,我們彼此都自由了,事情就是這樣;對你的方針政策是,來,歡迎,去,歡送,事情也就是這樣。

    我不要聽你講大道理!米尼叫道。

    可是這不是大道理,這隻是一般的道理,阿康解釋道。

    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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