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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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們家是一工一農,所以完全叫你去農村也是不對的,最多是去上海郊區的農場。

    她又說,她們弄堂裡有一個人去了蘇北大豐農場,現在已經抽上來,在江南造船廠工作。

    大豐農場雖然在蘇北,但它是屬于上海的農場,而上海的農場都是有計劃的,一批一批抽調上來,總歸能回上海。

    他發現她挺多話的,而且說話的口氣、用語都很老氣,好像是一個世故的成年婦女。

    但她的老氣又帶着一種做作,分明是一個小孩子在學大人腔調,學得也還不錯,這就有些好玩的意思了。

    他和她一同過了馬路,她将進弄堂時,又說:我認識你阿娘,一個甯波老太,最喜歡買蟛蜞了,對吧?他紅了臉,好像被她窺見了什麼隐私。

    他們家飯桌上,長年不斷要有一碗蟹醬,阿娘是用廉價的蟛蜞做的。

    過了幾天,阿娘對他說,你那個小女朋友真是活絡極了,黃魚攤頭排個位子,帶魚攤頭排個位子,前邊排個位子,再繞到後邊排個位子,一個人買了幾份,還讓給我一份。

    他一猜就是她,又有些難為情。

    現在,他吃什麼,都瞞不過她去了。

     本來,他是可以将他的遭遇講給阿五頭聽的,阿五頭是他的至交。

    可是他卻沒有說。

    阿五頭是他思想和知識的夥伴,他們的交往十分高潔,一應生活小事都進不了談話的領域。

    所以即便他想和阿五頭談談妹頭——他是從那幾個很"咋"的女生叫她時,聽來她的小名,他覺得這名字很像她——他想和阿五頭談談妹頭,也不知道從何談起。

    和妹頭的遭遇全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買油條,買黃魚,還有阿娘,多麼無聊啊!阿五頭不見得會有興趣,這真的一點也不值得和阿五頭說,他這樣對自己說。

    于是,就将這個遭遇隐瞞了下來。

    所以,後來,他已經和妹頭來往得不可開交,而漸漸與阿五頭疏遠,阿五頭還蒙在鼓裡。

    那時候,阿五頭正對法語産生興趣,日日捧着一本法語毛主席語錄。

    這是一個真正的書噩蠹,不像他,書本上的東西吸引他,生活裡的東西也吸引他。

     妹頭老早就和玲玲讨論他了。

    女生天生喜歡議論人,不隻是因為嘴碎,也是對人有興趣。

    别看她們表面對男生視而不見,其實心裡的鬼大着呢!而且對這些雖然與她們同齡,但看起來卻要更年幼的小男生是肆無忌憚的。

    她們給男生們起着綽号,嘲笑他們的舉止。

    但她們議論男生也是有選擇的,這些男生大多是比較有趣,而且也更顯得小一些,還有就是,他們必是正派的,清潔的,斯文的男生。

    那種強壯,粗魯,有習氣,滿嘴切口的男生,則是帶有着侵略性和攻擊性,她們就像是出于自衛的本能,決不會選他們作議論的對象。

    還有,在學校裡負些責任的男生也不會充作議論的角色。

    他們顯得過于正經了,她們必得要正經地對待,不大能輕浮的。

    而那一些就不同了,他們實在很好玩。

    有好幾次,他在前邊走着,妹頭和玲玲在後邊跟着,硬忍着好笑。

    他眼睛裡全是"七○屆的拉三",一點沒有覺察身後還有兩個女生。

    這就好像寓言裡的一則:"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所以,那天妹頭幫他帶油條,在她,是再自然不過的。

    你想,他那樣的人,白胖的大頭,架了副眼鏡,滿腹經綸地沉着臉,拿了一隻單柄的小牛奶鍋。

    後來她将油條分給他,那油條隻能站在鍋裡,他就用一隻手撮着,忍着燙,快快地移着腳步。

    看上去,竟作孽得很。

    她又是硬忍着笑的,但心裡不知什麼地方,卻觸動了一下。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觸動,她後來沒有把這個出色的笑料告訴給玲玲,與她分享。

    以後,和他的一些接觸,也沒有告訴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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