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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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是沸騰的,充滿着豪邁氣概和忘我獻身精神的工地,此刻,卻顯得那樣甯靜和開闊…… 他的思緒又飛到了下一個更艱巨的工程,環郊路的建設上。

    今天通車典禮上群衆表現出的興奮高昂的情緒,使他看到了人們渴望城市變化的心情。

    道路改造工程是民心所向。

    這更堅定了他的決心。

    不能停留,一鼓作氣,靠群衆這股子士氣,再奏一曲雄渾的都市交響樂。

     閻鴻喚陪着妻子默默地在橋上散步,從東走到西,從南轉到北。

     “你覺得這橋怎麼樣?”走下橋來,閻鴻喚問妻子。

     任素娟臉燒紅了,她發現自己竟什麼也沒看到。

    她看不到橋上一輛輛汽車駛過,聽不到傍晚四周傳來的人語喧嘩,她沉浸在自己的王國裡,隻感到四周一片寂靜,鳥語花香。

    和丈夫在一起散步的幸福使她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鴻喚,我真想讓時間永遠停留在今天。

    ” 閻鴻喚望着妻子的臉,她的臉由于興奮而紅潤,一種滿足愉快的光芒在她的雙眸中閃爍。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端詳自己的妻子了。

    她老了,發際已出現了銀色。

    他禁不住伸手為她绾了一下發絲。

    他給予妻子的太少了。

    他隻顧把自己奉獻給了這座城市,卻沒注意妻子為他所做出的奉獻。

     “别說傻話了。

    今天,誰也留不住。

    ”他輕輕挽住妻子的胳膊,“我們還是多想想明天吧。

    ” 今天,古人為什麼把“今”和“金”讀成同音,也許就是因為今天最寶貴。

     今天,是曆史與未來的交叉點。

    面對今天,人必須要對曆史負責,也必須對未來負責。

    閻鴻喚覺得自己每天都站在這個交叉點上,他要對明天無愧,讓今天充實,又要走向明天。

    不是結局的尾聲 幾天之後的一個上午,徐克要回北京了。

    高伯年、閻鴻喚、柳若晨三個人一直把他送到了光明立交橋上。

    他堅持要再看一看女兒設計的這座大橋,并且由這裡啟程。

     徐援朝的判決書是前天下來的,他被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柳若明判了七年,羅曉維判了三年。

     徐克疼愛兒子,但他這次來,沒有找任何人,也沒要求司法部門在處理兒子問題時給予照顧。

     但誰又能肯定,這個市委書記極為關注,涉及到許多領導人子弟的重大案子,法院在量刑時沒有摻進諸多因素? 十五年,徐克算了算,那時援朝已經五十歲。

    他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再過兩個月,他就要徹底離休。

    老人對自己離休後的晚年有過種種設想,或回來,和女兒住在一起,或把兒子調到北京自己身邊。

    現在,這兩個設想全落空了。

    他帶着女兒給他的驕傲和兒子給他的恥辱,離開這裡。

    在這裡,他生活、工作了三十五個春秋,如果葉落歸根的話,這裡應該是他的“根”。

     昨天,他到監獄裡去探望兒子。

    他受到了特殊的照顧,讓他們父子單獨呆了兩個小時。

     他隻問了兒子一句話:“為什麼要犯罪?” “為了多弄點錢。

    ” 兒子簡潔而坦白的回答,使徐克感到一種劇烈的震顫。

    這就是自己的後代。

    錢,如果為了錢,他這個巨富的兒子完全可以不去參加革命,坐等就能繼承萬貫家财。

    但他視金錢為糞土,為了追求真理,他加入到窮人的隊伍,被敵人關進了監獄。

    他革了一輩子命,為了自己的信仰奮鬥到現在,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是為了錢,而淪為一名罪犯,關進了自己的監獄。

     “若晨,”徐克握住柳若晨的手,“以後替我多去看看援朝……” 柳若晨點點頭。

     徐克的車離開了光明橋。

     送走了徐克,三個人對視了一下,似乎各自都有無限的感慨。

    高伯年默默地向自己的汽車走去。

     “老高,今天我們談談好嗎?”閻鴻喚趕上前去。

    這些天,他一直想找高伯年推心置腹地談談。

     “好吧。

    到我家談吧。

    ”高伯年想到徐克的勸說,允諾了。

    既然閻鴻喚主動要談,那麼就談吧。

    但他對此次談話不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不準備在原則問題上讓步,而閻鴻喚也不會輕易認識錯誤。

     柳若晨什麼也沒說,坐進自己的汽車,走了。

    明天市委黨委才讨論他的辭職報告,人大常委會則得等市委常委會讨論之後。

    他現在不想再與任何人談話,該談的都談了,今天有一件重要事情等着他。

     閻鴻喚坐進了高伯年的汽車。

    汽車剛剛啟動,閻鴻喚突然發現了一張非常熟悉的臉,這正是他想在通車典禮上想見而沒見到的楊建華。

    他立刻叫司機停住車,推開車門走出去。

     楊建華背着小蒙蒙,肖玲攙扶着楊元珍正東瞧西望,指指畫畫地一路走過來。

     “楊建華同志。

    ”閻鴻喚在車前迎住他們,伸出手。

     “市長!”楊建華在這兒與市長不期而遇,十分興奮,他一隻手托住背後的兒子,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市長的手。

     “楊建華”三個字引起車内高伯年的注意。

    他從沒見過楊建華,但他猜測這個人就是被撤職的市政二公司經理。

    看到閻鴻喚熱情的樣子和楊建華的激動神情,他立刻感覺到,今天與閻鴻喚的談話是徒勞的。

    他想讓司機把車開走,但一瞬間,他又覺得這個人很面熟。

    楊建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尖滑相,相反,這個小夥子長得很英俊,純樸,眉眼和臉龐好像一個人,像誰?像大兒子高原,從體形到面貌都十分相像,一種奇特的聯想又讓他注意到了站在楊建華身後的老太太。

    倏地,他的心仿佛被電擊了一下,禁不住地顫抖了———那張臉更為熟悉。

    記憶中,前妻的形象又在他腦中複蘇了。

    難道真是他們母子?他不敢相信。

     幾十年尋子的惆怅,幾十年懷舊的傷感,頃刻都聚集在一起,湧上他的心頭。

     他走下汽車,緩緩朝他們走去。

     他發現對方也在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高伯年。

    ”高伯年介紹着自己,注意觀察着對方的面部表情。

     老太太木然地把目光移向她的兒子。

     “知道您,市委書記。

    ”楊建華十分平淡地回答。

     高伯年繼續盯住楊元珍:“您貴姓?” “我姓劉。

    ” “老家是平山縣的?”高伯年聽她的話音正是自己家鄉的口音。

     “保定城裡的,沒到過鄉下。

    ” 不對,全不對。

    高伯年失望地坐回車内。

    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是自己思念兒子心太重了,他們母子怎麼會來到這裡?然而他們母子過于平淡的神情又不能不叫他生疑。

     閻鴻喚也回到車裡:“老高,怎麼回事?” “認錯人了。

    ”高伯年歎了一口氣。

     汽車開走了。

     楊元珍昏倒在肖玲的懷裡,她為了克制住自己,用盡了平生的氣力。

     “媽、媽!”建華叫着母親。

     楊元珍睜開眼,握住兒子的手。

     “建華,他還是想找咱們的……”楊元珍望着兒子,“可媽還是按你的話做了,你不後悔吧?” “不,不後悔。

    ”建華扶住母親,“過去咱們靠自己,今後還靠自己。

    ” “你呢?”楊元珍望着肖玲。

     “媽,您真好。

    ”肖玲把楊元珍的手緊貼在面頰上。

     就在這個上午,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從飛機場一直開到光明橋下。

     一個服飾考究,身材修長的女人走下車來。

     五年前,柳若菲離開這裡,遠渡重洋,去異邦安身。

    為什麼,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她隻覺得一夜之間,一個封閉的世界突然打開了。

    海外關系不再是恥辱,它變成了可以肆意向人們炫耀的資本,移居海外成為多少人渴望的目标。

    她對這突變感到惶惑,又感到陶醉。

    她心裡産生一種強烈的欲念,她希望看到那些給了她歧視和羞恥的人都嫉妒得眼睛發紅。

    然而,丈夫并不希圖她為他打開的世界。

    為了滿足自己這種不可抑制的對人世的報複心理,為了走出那間狹小的天地,她離開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海外生活沒有讓她失望。

    在那兒,她有了草坪、别墅、汽車,還有了白人黑人朋友,但當這一切新奇之感過去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她愈來愈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和單調。

    年老的伯父伯母,或長或短與她同居的男人,都填充不了她内心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她無法将自己融化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融進那些陌生的人群。

    那裡,人們都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

    而她,卻像飄離在半空之中……她開始思念自己遠在祖國的親人,甚至思念起内蒙草原弱畜點土坯房裡的爐火,以及普店街那低矮潮濕的小屋…… 這種思念化成一種無法控制的力量,将她從海外牽回了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

     她給哥哥打了電報,要他去接她。

    但她沒見到哥哥,便叫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她。

     “普店街。

    ”她脫口而出,驚奇地發現自己最急切見到的竟是那間小屋。

     她來尋找那條窄小的胡同和那個擁擠卻是溫暖的家。

     然而,她站在這兒,卻驚呆了。

     普店街消失了。

    她的眼前奇迹般地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一座雄偉壯觀的立體交叉橋和大橋兩旁高聳的建築群,以及橋上衣着新潮、鮮豔的熙熙攘攘的人群。

     迎接她的,又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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