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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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反正遲早要問的,貪玩的人在家肯定不做事,錦紅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是獨生子吧? 不,我們家有十八個孩子,我是第九個。

    小徐說。

     錦紅猛地用譴責的目光瞪了小徐一眼,不管是他的表情還是聲調都表明那是個玩笑,錦紅明明知道那是玩笑,臉卻仍然沉了下來,不要開玩笑,錦紅的聲音很生硬,她說,第一次見面,不要亂開玩笑。

     又不肯溜冰,又不準開玩笑,你這位同志太——太什麼? 大——小徐欲言又止,忽然嘻地一笑說,你太像一個黨員了。

     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了。

    錦紅疑惑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嗔怪之色,她說,我怎麼會是黨員? 我一不會拍領導馬屁,二不會裝積極搶風頭,你呢?我正想問你,你是不是黨員? 當然是,三八年入黨的老黨員了,小徐信口說着倏然意識到對方厭惡玩笑,立刻刹住話頭,換了一種嚴肅的口氣說,堅決不開玩笑了,說真的,你對我印象怎麼樣?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滑頭? 我沒有印象,第一次見面談不出什麼印象,錦紅有點忸怩起來,她用手絹在臉上盲目地擦了擦,說,那麼你呢?你對我有什麼印象? 我倒對你有印象了。

    我覺得你像一隻蘿蔔,一隻紅蘿蔔,小徐抓撓着頭發,很明顯他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因此他的手不停地做着手勢,他說,你别瞪我,我沒有惡意,你像紅蘿蔔,紅蘿蔔沒什麼不好。

     你說我胖,紅蘿蔔?錦紅的臉幡然變色,她的嗓音随之尖厲起來,紅蘿蔔?什麼意思? 你給我解釋清楚。

     你别發火,我的比喻可能不對,小徐有點慌亂地做着手勢,突然從手勢中發現了什麼,對了,一棵青菜,青菜不胖吧?小徐望了望旁邊的女孩,兩隻手終于擺出青菜的象征停滞在膝蓋上,他說,我沒有惡意,别瞪我,我真的覺得你像一棵青菜。

     一棵青菜?你是在罵我土氣? 不,青萊碧綠的,很樸素也很實惠,怎麼能說是土氣呢?哎,你别走,我真的不是那種意思,你别誤會。

     少來這一套。

    錦紅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

    她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你知道我對你什麼印象?錦紅毫不示弱地逼視着小徐說,你是流氓、騙子、神經病! 錦紅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旱冰場,走到宣傳欄那裡她又回頭望了一眼,遠遠地恰好看見小徐從旱冰場的入口滑到了人堆之中,他的溜冰姿勢在人堆中無疑是最優美最熟練的,他那稚氣未脫的臉上仍然是那種快樂而狡黠的笑容,這個神經病,把别人氣走了,自己去溜冰。

    錦紅自言自語着心中隐隐地怅然若失,這種男人其實不壞,就是一張嘴讨厭,他說那些話其實不見得是污辱,但是一句話為什麼不能好好地說,偏偏要說蘿蔔和青菜?這種男的,模樣心眼和家境都不錯,可他偏偏要讓一個羞怯而自尊的女孩拂袖而去。

    吹就吹,錦紅想,我要是再回去就讓人家瞧不起了。

     一顆石子不知從哪兒飛來,打在錦紅的寶藍色雨靴上,錦紅四處搜尋時小拐從宣傳欄下面鑽出來。

    小拐站在他姐姐面前,嘴裡嘿嘿怪笑,一隻手朝錦紅伸過來,平攤着,哈,你搞地下活動,小拐說,哈哈,都逃不過我眼睛。

     你在盯梢?錦紅怒聲道,誰讓你盯梢的? 還有誰?王、德、基,他派我來的。

     惡心,把我當什麼了?錦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恨的寒光,然後她在小拐攤開的手掌心狠狠地拍了一下,幹什麼?把你的狗爪子放回去。

     留下買路錢。

    小拐的手重新在錦紅面前攤開,他說,留下一塊錢。

    我就給你保密,你要是小氣,哼,一切後果你自己負責。

     惡心,你們把我當什麼了?我一分錢也不給你,你去向他彙報吧,我不怕,錦紅扭過頭就走,突然想起什麼又站住了,她問小拐道,你知道文公巷那裡的人說蘿蔔是什麼意思?還有青菜,青菜是什麼意思? 先給一塊錢,給了我就告訴你。

    錦紅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從紙疊的錢包裡掏出了一塊錢。

    但是錦紅很快意識到她上了弟弟的當,小拐抓過一塊錢往褲腰裡一塞,他朝她咧嘴笑了笑,說,你真笨,蘿蔔就是蘿蔔,青菜就是青菜。

     四月是香椿樹街的多事季節,除了在法院門口猝死的孫玉珠,還有另外幾個人在四月蒙受死亡的厄運。

    老年的女人去鐵路路坡上的蠶豆地摘蠶豆,摘滿了一籃後急着趕回家做晚飯,不知怎麼沒聽見火車的汽笛被車輪帶進去了,那輛火車當時在道口附近掉頭倒車。

    司機說他拼命向摘蠶豆的女人揮旗呐喊,可她渾然不覺,她走得很快,她走得再快也不如火車輪子快。

    司機說許多住在鐵路沿線的居民有這種危險的習慣,他們放着路軌旁的石子路不定,偏偏要在路軌中間的枕木上走,大概是錯覺所緻,以為那樣能走得更快些。

    他們耳聾了嗎? 火車司機總是用一種冷酷的觀點評論事故起因,他們在鐵路邊上種菜、養雞、撿廢紙,鐵路是開火車的,又不是誰家的自留地,死在火車輪子下面是白死,哭吧,鬧吧,再哭再鬧也拿不到一分錢的撫恤金。

     人們一路狂奔着到鐵路上去看死人,看見老年人的那隻藍子還丢棄在路軌旁,籃子被壓癟了,蠶豆莢散失在枕木和石子縫裡,每一顆都是碧綠而飽滿的,有人撿了一顆蠶豆莢剝了,挖出裡面的蠶豆說,夠新鮮的,這時節的蠶豆最嫩最鮮了。

     死人的要是經常發生的,但四月的幾個死者似乎都死得冤枉,而且留下了許多争議,其中白癡男孩狗狗之死使許多人卷入一場有關善行和良心的辯論之中。

     狗狗那天站在街西的石橋上,準确地說,狗狗是站在石橋的橋欄上,伸開雙臂在橋欄狹小的平面上搖搖晃晃地走着,他對每一個走過石橋的路人說,我會飛,你不會飛。

    那天有許多人從石橋上走過,每個都對狗狗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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