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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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幾步,看着裝滿木材的貨車漸漸遠去,腦子裡仍然想着父親,畜生,老畜生,他現在想起女兒來了?滕鳳自言自語地朝街南走,她對自己說,我在他眼裡還不如一條蛇,蛇都裝在簍子裡帶走了,把我往這裡一扔,這樣的爹,我還要去找他回家,我還準備給他養老。

    滕鳳一邊走一邊歎着氣,她說,像我這樣做女兒的,滿世界打着燈籠也難找。

     滕鳳走過賣豆制品的攤子前,看見已經有人守在那裡排隊買豆腐,而破籃子也已經排了一串,一直鋪到藥店門口,滕鳳猛地想快過年了,人們已經提前在争購年貨,不是買豆腐,是買緊俏的油豆腐、油面筋和百頁,滕鳳想她怎麼糊裡糊塗地把這麼要緊的事忘了,就急急地擠上去捉注一個熟人,讓她給自己留一個空位,熟人說,黃魚車馬上來了,你快回家拿藍子吧,滕鳳答應着急匆匆地回家去拿籃子,原來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

     就這麼耽擱了兩個小時,滕鳳後來回憶起她排隊買油豆腐的時候隻是為手裡少了一張豆制品票發愁,确實是把找父親回家的事忘了,那天滕鳳找到街北的石橋下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她看見橋下聚着一群人朝橋洞裡指指戳戳,某種不祥的預感霎時浮上心頭。

     拾廢紙的老康用衣袖拼命揉着紅腫的眼睛,他向圍觀的人群重複着一句話,死了,昨天我看見他躺進橋洞,今天就死了。

     是誰?是誰死了?滕鳳擠進人堆問老康。

     一個耍蛇的老頭,大概是凍死的,老康唏噓着望了望橋洞,他說,昨天夜裡刮那麼大的鳳,我早知道他會凍死,怎麼也把他拉到我家住一夜了,罪過,快過年了呀。

     橋洞裡有兩個警察弓着身子走來走去,滕鳳突然看見那隻蛇簍被警察無意碰倒了,蛇簍朝橋洞口滾來,蛇,蛇,蛇,滕鳳就是這時候發出了令人恐懼的驚叫,幾乎是在蛇簍墜入河水的同一瞬間,耍蛇人的女兒滕鳳搖搖晃晃地昏厥在人堆中間。

     被凍死的耍蛇人滕文章躺在一輛闆車上,在冬日的陽光下通過香椿樹街,起初人們還能夠清楚地看見死者紫青色的安詳的面容,七嘴八舌地猜測他的年齡和身世,後來拾廢紙的老康在死者的臉上蓋了一塊手帕,又用橋洞裡的那床棉被鋪到死者的屍下,人們對這樣的運屍車立刻厭惡和恐懼起來,結隊去上學的女孩子們更是掩着鼻子躲到别人家的門洞裡去。

     達生正在門口刷牙,他看見戶籍警小馬跟在那輛屍車後走過來,心中便升起一股挑釁的欲望,達生吐掉嘴裡的牙膏沫,走上去斜着眼睛問小馬,誰死了?給誰做掉的?小馬說,滾開,沒你的事,達生用牙刷柄挑開手帕看了看死者的臉,是個老頭,我以為是誰呢!達生有點失望地跟着屍車走了幾步,突然對小馬喊,喂,我認識這個死人,他是耍蛇的,不騙你,他來找過我。

    小馬滿含譏諷地瞟了達生一眼,你誰都認識,誰都來找過你,你他媽的真是個大人物,小馬說着推了達生一把,滾開,這裡沒你的事。

     運屍車經過北門大橋時出了件怪事,小馬突然看見一條蛇從車上鑽出來,掉在地上盤成一圈,然後又舒展開身體朝橋下遊,小馬慌亂中擡腳去踩蛇,拉車的老工人叫起來,别踩它,那蛇有毒。

    小馬的腳就放了下來,他眼睜睜地看着那條蛇從容地遊向橋坡,嘀咕道,它往哪兒遊?它想往哪兒遊? 小馬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他不知道那條蛇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是從死人的破棉襖裡還是從那床棉被裡鑽出來的?小馬記得耍蛇人的蛇簍确确實實是掉在河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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