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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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奇特和殘酷得就不可思議。

    這些年來我經常把上一輩子的事譬如廚師向媽媽報帳之類和這一輩子的遭遇混在一起,這說明我的神經出了毛病。

     也許槍斃一次能把它醫好? 我想着怎樣醫治我的神經就沒專心聽首長的講話。

    隻斷斷續續地聽他說什麼“一打三反”“六種人十種表現”,什麼第一第二第三之類的數字。

    我想我們中國人真是聰明絕頂,我們能把無窮無盡的世界和世界無窮無盡的變化統統用極明确的數字歸納起來然後分門别類。

    這種世界觀妙就妙在能使人的頭腦變得極為簡單。

    正在我出神時卻又被水蛭咬了一口。

    我聽見首長在曆數我的罪過:我在一九五七年寫反動詩瘋狂向黨進攻,後來勞改兩次也死不悔改,在文化大革命中還想翻案等等等等。

    聽了後我感激涕零。

    我想我一九五七年就犯了罪直到十幾年後才把我槍斃,讀遍了世界曆史也找不到這樣寬大的處理。

     但是猛地一陣震天動地的喊聲打斷了我的忏悔。

    我由下朝上翻起眼睛,隻看見台下突然長出一片森林似的胳膊。

    因為人們都在地上盤腿而坐,所以我竟以為無數的胳膊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頓時我渾身戰栗。

    我恐懼的不是人們憤怒地喊着口号要求把我們槍斃,我恐懼的是在我的幻覺中所有的人都被活埋了。

    喊完了口号會場仍未平息,到處響着嘈雜的嗡嗡聲。

    我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群情激憤”。

    這時兩名雄赳赳的戰士一把抓住我的後衣領,熟練地往右一擰朝前一搡。

    我知道我該走了。

    我們一個一個看着前面人的腳後跟魚貫地退出會場。

    奇怪的是我前面的那位死囚竟穿着兩隻不同的鞋。

    幸虧他兩隻不同的鞋都朝一個方向走,不然我便不知道何去何從。

    因為兩隻不同的鞋都朝一個方向走就省去了我再費腦筋去辨别究竟應該跟着哪隻鞋,所以我還有空閑到處尋找他。

     我必須找到他。

    因為就在我剛剛向右轉的一刹那我明明看見我前面不遠處有片花布,那花色和他老婆叫他買的完全一樣。

    那片花布穿在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身上,藍色的底子,碎小的白色斑點。

    奇怪的是那片花布上也挂了一塊大牌子,大牌子一直拖到小女孩的腳背上。

    我想那塊大牌子可能是花布的商品廣告。

    百貨公司新進了貨,我必須告訴他那種花布還沒等我死便被我找着了。

     我們被推到一處低窪地。

    太陽已經偏西。

    我從地上的陰影看出來四周的高地上已壘起了人牆。

    我左右張望着一邊找他一邊盯着那個小女孩。

    我想應該在我死前把小女孩身上穿的花布指給他看。

    小女孩很乖,挂着那塊花布的商品廣告低着腦袋不聲不響,好像她還不習慣讓人們這樣看。

    這時雄赳赳的戰士竟對我十分寬容,任我扭來扭去也沒再給我一巴掌。

    為此我讨好地看了左邊的戰士一眼。

    我看見他一顆門牙龇在下唇之外。

    砰的一聲槍響了。

    我隻聽見那聲音震耳卻不知道在哪裡響。

    它聽來像地殼炸裂但這時我卻不想讓地殼炸裂我關心的是它在哪裡響。

    是左邊?右邊?前面還是後面? 那聲巨響在低地繞了一大圈才冉冉地上升,我看見那聲音像一團蘑菇雲。

    而眨眼間那蘑菇雲便不見了,我才明白槍聲是從我心裡炸出來的。

    接着又響了一聲同樣如此。

    後來槍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響,像一串炮仗逐漸燃到我跟前。

    最後我總算看到了槍聲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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