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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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三十多年的窯洞土坯房以後到了美國竟會感到失望。

    他發現灰塵外的世界遠遠沒有在黃土埋藏下的記憶輝煌。

     現在活着的人沒有一個真正懂得貝多芬,因為他們彈奏的是現代技術制造出來的鋼琴。

     靜慧回來了。

    她從底層的車庫走上來,提着夾着大包和小包。

    她帶來滿身陽光和一縷皮革和香水的氣味。

    她穿着一身棕色的連衣裙使他想起巧克力蛋糕。

    她又是一塊夾心餅幹因為她外面很甜裡面卻很苦。

    “早上好!你昨晚睡得好嗎?”他聽到她問他忽然覺得她還算漂亮。

    她把該放在冰箱裡的放到冰箱裡該放到櫥櫃裡的放到櫥櫃裡。

    她的兩條小腿同樣勻稱修長。

    她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使他蓦然預感到這次來美國一定會又有什麼奇遇,他一面幫她整理東西一面急切地想要離去。

     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命運将讓他和誰在哪一點相遇?昨夜她失約了,而經驗和預感都告訴他将有另一出好戲開場。

    他四處亂飛的碎片像柳絮一樣總會附着在哪一個女人身上。

    他看到自己忙碌着卻又漫無目的的手隻覺得這件事已為期不遠。

    然而靜慧還在興奮地說着什麼。

    她問他早晨起來打開電視沒有。

    他說沒有。

    她告訴他昨夜警察已把一個叫什麼名字的殺人狂抓住。

    這個殺人狂殺人毫無所圖,專門半夜襲擊孤單的行人或闖入人家裡去,殺人成了他的娛樂或者是聊以打發無所事事的時間。

    她說警察抓了他很久,還繪出了他的模拟像到處張貼。

    “那些天我好怕喲!”她把修長的五指捂在胸前說。

    他聽見她說“好怕”兩個字覺得她的冷清裡飽含着期待愛撫的熱情。

    大陸人說“很可怕”“非常怕”而她說“好怕”,為了這個區别他想吻她一下。

    但是他卻闆着面孔告訴她他必須今天飛往紐約。

    “為什麼?你不是說後天走嗎?你看,我剛去買了這麼多你們大陸很少吃到的菜。

    ” 是的,昨天說好的是後天動身但是今天再在這裡待上一天便是浪費生命。

    他看見她驚訝地轉過身來的那一刹那閃現出了十九世紀的優雅,一種在古代花瓶上方能見到的線條。

    那種優雅已經被各式各樣革命的飓風刮得無影無蹤,隻偶然會在這個或那個女人身上找到一星半點殘迹。

    女人是天生的活化石。

    他喜歡那連衣裙下擺在無風時的自然飄動仿佛水流中的鳳尾藻,那裡面湧漲出女人獨有的生命韻律。

    陽光在那韻律上波動;棕色的曲線散發出女性醉人的芳香。

    他覺得他又一次被打動了,然而他趕快編了個謊說他跟某某人通了電話,他們相約好今天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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