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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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就找到長滿荒草的男人的墳堆躺下。

    她等待着。

    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還是沒有異樣的感覺。

    天色放亮的時候,她終于失望了。

    但她還是躺着,回憶着男人活着時的一些事情。

    天大亮時,二槐不知怎麼巡邏到了墓地上,一眼就看到了仰躺着的張王氏。

    二槐低頭看看,嘿嘿地笑。

    張王氏閉着眼睛,罵了聲“崽子”,命令他把她背到四爺爺家裡。

    四爺爺在炕上躺着,張王氏像往日一樣脫鞋上炕,用一塊白白的布單蒙了他紅潤的肥胖身軀,捏起背來。

    捏完之後,張王氏就為庭院裡的盆花灑水。

    太陽升到屋頂的時候她回到了家裡,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魚:原來夜晚看不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一條毒魚。

    她歎了口氣,心想:是老天爺不讓她離開鎮子啊。

     隋抱樸盡了最大的努力使粉絲廠恢複了生産。

    那台巨大的柴油機轟鳴起來,所有的輪子一齊轉動。

    李知常在每個皮帶和軸杠旁邊都加了安全罩。

    整個車間裡的人都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堅守着自己的崗位。

    每道生産程序幾乎都讓機器取代了,那種神奇的力量無所不在。

    由一個曲軸晃動的長條大篩羅篩着豆渣,發出“(同:口匡音:筐)當(同:口匡音:筐)當”的聲音。

    粉絲房裡的一切聲響都是有力的、富于節奏的。

    古老的粉絲房一下子變得昂奮起來。

    可是工人們都整天沉默着,沒有一個人高聲說話,更沒有一個人歡笑。

    隋不召的死深深地震撼了窪狸鎮,就像巨大的機械撼動了整座粉絲房一樣。

    機器的威力很快就顯示出來,粉絲廠的生産能力猛然增大。

    緊接着就是曬粉場的擴大,是一輛輛滿載粉包的車子從街道上辘辘駛過。

    鎮上人一批又一批來觀看機器怎樣取代了手工操作,所有人都驚歎不已。

    來看的人沒有一個大聲喧嘩,他們臉上悲哀和興奮交織在一起。

    不少人看着看着,最後朝梁上旋轉的輪子深深地鞠一個躬,就離去了。

     李技術員經常到粉絲廠裡走一走,與滿身油漬的李知常研究問題。

    魯金殿和鄒玉全也到粉絲房裡,詢問生産情況,特别注重安裝變速輪之後的粉絲質量。

    他們都強調窪狸鎮是白龍粉絲的重要産地,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國際信譽,影響整個的粉絲出口業。

    隋抱樸握着兩位領導的手,但很少說什麼。

    這個出自老隋家的公司總經理為全鎮所注目,因為他是在一個非常時刻走進了經理辦公室的。

    他在老磨旁邊耗掉了一大半青春。

    他每聽到那種隆隆的聲音,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動。

    後來,打瓢的那個黑漢無事可做,要求到磨屋裡去看老磨,抱樸一聽就火了。

    他很少這樣發火。

    他指着黑漢的鼻子說:“你也好意思說出口!你身強力壯像頭牛,憑什麼去看老磨!你他媽的也算個男人嗎?”他喊着,後來還罵了起來,罵着罵着一轉臉看到了鬧鬧熱烈中透出責備的目光,這才閉了嘴巴。

    他歉疚地拍了一下黑漢的後背,讓他到曬粉場去了。

    夜間,抱樸從粉絲廠出來,常常一個人在河灘上走着,默默地想着叔父,想着老人過世前不久的那場談話。

     那真是一場奇怪的談話。

    老人囑咐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已經做了;第二件事他也必定會做。

    他在埋葬老人的當天就取了藏在牆壁中的航海古書,拿到自己廂房裡放好。

    在以後的歲月裡,他會愛護它,研讀它。

    他想自己這一輩子大概不會到老洋裡駛船了,但有了老人的書,就會做起遠航之夢。

    他發誓找到那個鉛筒。

    他在同時也暗自判斷了地質隊的功過──他們找到了巨大的能源;找到了地下河;可是他們也在河邊遺落了那個鉛筒,給一輩又一輩人留下了一顆痛苦的種籽。

    他發誓找到它。

    他發誓。

     含章從墓地上回來就病倒了,第一次向曬粉場請了病假。

    她不吃藥,抱樸親手熬制了藥湯,她都偷偷地倒掉了。

    開始的幾天她喝一點稀粥,後來什麼也不吃了。

    她靜靜地躺在炕上,頭發散在肩上,仰臉兒望着屋頂,目光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

    抱樸坐在她的身邊,叫她,她就輕輕地答一聲。

    抱樸把她歪斜的身體擺正一些,又給她理順了頭發。

    她一動不動。

    抱樸勸飯勸藥費盡了口舌,含章卻不答一聲。

    抱樸在炕下急急地走着、跺腳,說:“你總得吃一點啊。

    這怎麼行呢?隻吃一點兒......”含章溫柔的眼睛看着抱樸,示意讓他坐下。

    他坐了,她伸出手去撫摸哥哥黑黑的胡茬。

    抱樸握了妹妹的手,驚奇地看着這手腕、這胳膊。

    這手松松的,柔軟極了,白得出奇。

    抱樸撫摸着她的頭發,又一次勸說道:“起來喝一點粥吧──我來喂你,用湯匙,像你小時候一樣。

    ”含章這一次搖搖頭,說話了:“我什麼也不吃了。

    我現在是明白了,媽媽不該生我......我應該跟媽媽一塊兒走。

    如今是晚了,我跟叔父一塊兒走吧。

    你不用勸了,我不會聽你。

    你不在的時候,我把藥湯都倒掉了......”她緩緩地說着,面容十分安詳,像在叙述一個美好的故事。

    抱樸緊緊地咬着牙關,一聲不吭。

    後來他猛地把含章抱到了懷裡,使勁地貼到胸口上,一對臂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的那雙幹澀的、缺乏睡眠的眼睛望着窗子,嘴唇不停地顫着。

    他像自語,又像對着窗外的一個什麼人呼叫着:“晚了,什麼都晚了。

    什麼都怨我!我是隋家的老大啊,我沒有給你把病治好。

    這也怨你、怨老隋家、怨他媽的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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